金陵城东三十里,有一处地名叫“乌鸦峡”。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是通往苏、松、常、镇等富庶州府的要道之一,平日里商队络绎,驮马铃声不绝。只是这峡谷地段,山势陡然收窄,道路盘旋,林深草密,加之常年有乌鸦盘旋聒噪,故而得名,也平添了几分阴森险恶。往年虽也有些毛贼剪径,但自从靖海候府派兵清剿过几次,又责令地方保甲联防,已安生了不少年头。
腊月将尽,年关逼近,往来货流更是密集。这一日晌午,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缓缓行至乌鸦峡中段。车队打着的旗号是“永昌”,正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绸布庄兼票号,东家与镇北将军吴天雄乃姻亲,生意做得极大,在苏杭都有分号。车队满载着从苏州新收上来的上等丝绸、绣品,以及部分要运往镇江的贵重药材,光是载货的大车就有二十多辆,随行的镖师、伙计、车夫不下百人,更有一队约五十人的护院,皆是精壮汉子,刀弓齐备,显得颇为威武。
领队的镖头姓胡,是“永昌号”用重金聘来的老江湖,走这条道不下百次。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视两旁愈发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枯草丛,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虽然近年太平,但年关时节,盗匪往往也更猖獗。
“都打起精神!过了这段峡谷,前头就有驿亭!”胡镖头高声吆喝,同时示意护院们将队伍收得更紧些。
然而,就在车队完全进入峡谷最狭窄、转弯最多的一段时,异变陡生!
“呜——!!!”
一声凄厉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骨哨声,猛地从左侧山崖上炸响!紧接着,右侧山崖也响起了同样的哨声!声音尖锐刺耳,在峡谷中回荡叠加,令人头皮发麻,马匹惊嘶!
“嗖嗖嗖——!”
几乎在骨哨响起的同一瞬间,两侧山崖的草丛、石后,爆发出雨点般的箭矢!箭矢并非制式军队所用的破甲重箭,却异常密集,且箭头明显淬了黑,带着一股腥气!
“有埋伏!结阵!护住车!”胡镖头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挥刀拨打箭矢。但袭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许多镖师、护院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拉车的骡马更是成了活靶子,纷纷中箭倒地,将车辆带翻,货物洒了一地,整个车队瞬间乱作一团。
箭雨过后,喊杀声四起!数以百计的身影从两侧山崖扑下,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这些人衣衫混杂,有的穿着破烂的皮甲,有的干脆赤膊,但手中兵刃却寒光闪闪,绝非寻常破烂货。他们脸上大多涂抹着黑灰或戴着简陋的面具,眼神凶狠,动作矫健,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经过训练、见过血的亡命徒!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冲击极有章法,并非一窝蜂乱冲,而是分成数股,有的直扑车队中段的镖师护院核心,有的则绕向头尾,截断退路,还有一部分人迅速冲向翻倒的货车,开始疯狂抢夺打包值钱的丝绸和药材。
胡镖头带着残存的护院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远超己方,且配合默契,下手狠辣。很快,护院们便死伤惨重,被分割包围。胡镖头身中数刀,兀自死战,却被一名使铁鞭的悍匪头目从背后一鞭砸碎了肩胛骨,惨呼倒地。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永昌号商队百余人,除了一开始就在外围、见机得快、连滚爬爬躲进路边深沟草丛的几名伙计和一名账房先生,其余包括胡镖头在内的镖师、护院、大部分伙计,尽数被杀。货物被劫掠一空,连拉车的骡马,但凡没死的,也被匪徒牵走。匪徒来得快,去得也快,劫掠完毕后,一声呼哨,迅速消失在峡谷两侧的密林山道之中,只留下满地尸体、翻倒的空车、以及刺鼻的血腥味。
那几名侥幸逃生的幸存者,在寒冷的荒野中瑟缩躲藏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确认匪徒早已远去,才连滚爬爬,互相搀扶着,哭嚎着奔向最近的驿站报信。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连夜飞入金陵城。
“永昌号”东家得知商队全军覆没、血本无归,又惊又怒,连夜敲开了镇北将军吴天雄府邸的大门,哭天抢地。吴天雄亦是震怒,“永昌号”每年给他上供的银子数以万计,更是他在城中商贸的重要触手和财源!这不仅是抢劫,更是打他吴天雄的脸!
次日一早,赵元庆便同时在知府衙门和守备府,接到了“永昌号”的泣血状纸,以及驿站和沿途保甲送来的紧急公文。腊月年关,天子脚下,金陵近郊,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死伤过百的巨案!被劫的还是与镇北将军关系密切的大商号!这简直是往他赵元庆和整个金陵官府的脸上狠狠扇耳光!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赵元庆气得将状纸摔在公案上。马逵、严铁手内乱的余波未平,城外又出如此大案,他这个知府兼守备,简直是坐在了火炉上!“查!给本府彻查!吴将军!”
“末将在!”吴天雄早已候在堂下,脸色铁青。
“此事发生在你北门防区之外,匪徒猖獗至此,你责无旁贷!本府命你,即刻调派精锐,出城剿匪!务必擒获匪首,追回赃物,以安民心,以正国法!”赵元庆厉声道。他也有意借此机会,让吴天雄这位实力尚存的大将出去立个功,挽回些近日官军连番受挫的颜面,同时敲打一下可能暗中搞鬼的陈啸虎等人——看看,本府还是能用得动兵的!
“末将领命!”吴天雄抱拳,眼中杀机四溢。他正有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这股不开眼的匪徒,正好拿来祭刀!他也想借此战,向城中其他势力展示,他吴天雄的兵,还能打!
回到镇北将军府,吴天雄立刻召集心腹将领议事。他虽怒,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乌鸦峡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匪徒能全歼“永昌号”护院,想必有些实力。但他绝不相信,区区山贼,能与他麾下的朝廷经制之师抗衡。
“大人,末将愿往!”一员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将领出列抱拳,声如洪钟。此人名叫雷洪,是吴天雄麾下头号猛将,官居校尉,性子暴烈,勇武过人,但有些鲁莽。他早就对近来城里那些阴谋诡计不耐烦了,渴望真刀真枪干一场。
吴天雄看了看雷洪,又看看其他将领。有人面露跃跃欲试,有人则沉吟不语。他心想,剿匪并非大战,不需太多兵马,以免显得小题大做,也免得被赵元庆或其他将领猜忌他借机调兵。雷洪勇猛,带一千精兵,足以荡平任何山贼巢穴了。
“好!雷洪,本将军与你一千精兵,其中三百骑兵,七百步兵,多带弓弩。即日出城,前往乌鸦峡一带,搜寻匪踪,务求全歼,夺回赃物,提匪首来见!”吴天雄下令,“记住,速战速决,打出我北门军的威风!”
“得令!”雷洪大喜,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的毛贼,末将定将他们脑袋拧下来,给大人当球踢!”
当日下午,雷洪点齐一千兵马,其中三百骑兵皆是北门军精锐,人高马大,甲胄鲜明;七百步兵也是久经操练的老卒。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北门,引得不少百姓围观。雷洪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志得意满,仿佛不是去剿匪,而是去郊游狩猎。
他根本没有详细侦查,也看不起那些“山贼”。按照幸存者指认的大致方位,率领军队直扑乌鸦峡。到达峡谷入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名副将有些担忧地提醒:“雷校尉,天色将晚,峡谷险峻,是否先派斥候入内探查,明日再进兵?”
雷洪不屑地撇撇嘴:“探查什么?难道那些毛贼还敢埋伏官军不成?正好趁天黑,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传令,全军点起火把,快速通过峡谷,到那头出口扎营!匪巢定在附近山中,明日再搜山!”
命令下达,一千官兵点起火把,如同一条火龙,钻入了幽暗的乌鸦峡。峡谷内道路本就狭窄,火把的光亮反而让士兵们更看不清两侧黑暗中的情形,只照得脚下坑洼的路面和两旁嶙峋的石壁。
当队伍大半进入峡谷最深处、那段白天发生劫案的区域时,异变再生!
但与白天不同,这次没有骨哨,没有箭雨先袭。
“轰隆!轰隆隆——!”
两侧山崖高处,突然传来沉闷的巨响!无数巨石、滚木,被事先布置的机关触发,或者被隐藏的匪徒奋力推下,沿着陡峭的山坡,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与此同时,前后峡谷出口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和惨叫——显然是预先设下的路障或陷阱被触发,将队伍首尾堵住!
“有埋伏!中计了!”雷洪骇然变色,嘶声大吼,“举盾!结阵!”
但太迟了!巨石滚木砸入密集的行军队伍,瞬间造成惨重伤亡,火光被砸灭大片,峡谷中陷入更大的混乱和黑暗。士兵们惊恐地互相推挤,阵型大乱。
紧接着,比白天猛烈十倍、密集如暴雨的箭矢,从两侧每一个可以藏身的石缝、树后、草丛中倾泻而下!这些箭矢同样淬毒,且其中夹杂着不少真正的军制弩箭,威力强劲,专射军官和手持火把的士兵!
惨叫声、马嘶声、垂死的呻吟声,瞬间响成一片!官兵如同被关在笼子里挨打的野兽,毫无还手之力。骑兵在狭窄的谷道里根本无法冲锋,成了活靶子,战马受惊,反而践踏己方步兵。
“冲出去!往前冲!”雷洪挥舞着大刀,还想组织反击,但他很快发现,前后去路已被乱石和燃烧的车辆堵死,两侧山崖上,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敌人。更可怕的是,一些身手矫健的黑影,竟然顺着绳索从崖上荡下,直接落入官兵队伍中,见人就杀,凶狠异常。这些人的战斗力,远超寻常山贼,甚至不弱于精锐老兵!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一千官兵,在狭窄的死亡谷地中,被居高临下、准备充分的伏兵肆意屠杀。雷洪身中数箭,最后被一名使铁鞭的悍匪头目(与白天袭击商队的是同一人)一鞭砸断臂骨,生擒活捉。其余官兵死伤过半,余者见主将被擒,退路被堵,抵抗无望,在匪徒“跪地不杀”的吼声中,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
是役,北门军一千精锐,阵亡超过五百,伤者二百余,余者皆被俘。匪徒方面,伤亡似乎不大。他们迅速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甲胄,将俘虏驱赶到一起看管,带着重伤被俘的雷洪,以及从官兵尸体上搜刮的财物,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乌鸦峡中,一片狼藉的尸山血海,以及尚未熄灭的零星火把,映照着满地同袍的尸骸。
次日晌午,几名浑身是伤、侥幸从尸体堆中爬出、趁着夜色逃出峡谷的溃兵,连滚爬爬逃回金陵,带回了全军覆没、主将被擒的惊天噩耗。
消息传出,全城骇然!一千官军,剿匪不成,反中埋伏,几乎全军覆没?这哪里是山贼,简直是叛军!不,叛军都没这么能打!
吴天雄闻讯,如遭雷击,当场吐血,昏厥过去。醒来后,面色灰败,仿佛一夜老了十岁。不仅损失了上千精锐(其中不少是他的嫡系),更折损了雷洪这员猛将,最关键的是,他吴天雄乃至整个北门军的脸面,彻底丢尽了!从此在其余将领面前,恐怕再也抬不起头来。
赵元庆更是惊怒交加,又感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马逵、严铁手内乱的血刚洗净,城外又出了能全歼一千官军的“悍匪”?这金陵地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这匪,到底是真匪,还是……有人假扮?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陈啸虎、韩涛、周牧那三张沉默的脸,却又立刻否定,他们哪有那么多兵力、又怎敢如此明目张胆袭击官军?
猜忌、恐惧、迷茫,再次笼罩了金陵城的权力上层。而经此一败,吴天雄实力大损,威望扫地,在幸存的几位将军中,话语权一落千丈。七大将军本就脆弱的同盟,因此败而更加离心离德,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悍匪”盯上的目标,更不敢轻易出城,给潜在敌人可乘之机。
栖凤居内,龙英雄听着西门烈凰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黑水帮(设匪帮名)做得不错。告诉‘过江龙’(匪首代号),俘虏的官兵,挑些可用的,暗中收编,充实外围。不可用的,处理干净。雷洪……先关着,或许日后有用。那些军械甲胄,尽快转运藏匿。”
“是。”西门烈凰应下,又道,“经此一役,吴天雄折损一千精锐,其麾下兵力已不足七千,且士气低迷。其余诸将,亦被震慑,短时间内不敢妄动。我们在城外的‘手’,又伸长了一截。”
龙英雄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北门军势力的区域,轻轻拔下一面小旗。沙盘上,敌我力量的对比,因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剿匪”惨败,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却决定性的倾斜。
“五成……看来,还是保守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