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一片粘稠的、铁锈般的暗红中,挣扎着亮起来的。那不是朝阳应有的金红色彩,而是焚烧未尽的房屋残骸、尚未凝固的大片血泊、以及弥漫在金陵城上空、混杂着焦臭与血腥的浓烟,共同调和出的,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死亡与混乱的颜色。长街短巷,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巡城军的号衣,有督造营的工服,也有不少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乃至不幸被卷入的无辜百姓。断折的兵刃、散落的箭矢、破碎的门窗、还在微微燃烧的梁柱……一夜之间,金陵城最繁华的西城与靠近北门的部分区域,已然化作了修罗屠场。
喊杀声并未完全停歇,只是变得零落而疯狂。马逵麾下的巡城军与严铁手留下的督造营武装,在失去最高指挥官、又被仇恨与恐惧驱动的状态下,已然化作了两股失去缰绳的野兽,在街巷间彼此撕咬,甚至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视线内的一切活物,抢夺财物,焚烧房屋。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更多的地痞无赖、城狐社鼠加入这场血腥的盛宴,整个西城及周边,已近乎彻底失控。
镇抚堂内,赵元庆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处的急报:马逵、严铁手确认身亡,两府被焚;双方部众于西市口、武库街等处爆发大规模混战,死伤无数;乱兵开始冲击普通民宅、商铺;其余五位将军各自紧闭营门,或作壁上观,或暗中调兵遣将,意图不明;更有多处起火,疑有奸细趁乱纵火……
“废物!一群废物!”赵元庆终于失态,一把将桌案上的文牍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那封关于靖海候世子的急报带来的喘息之机,非但没让陈、韩、周三人收敛,反而引发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内乱!不,这绝不是简单的“内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马逵与严铁手同时遇害,现场留下指向对方的“证据”,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必是有人嫁祸,挑起火并!
他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陈啸虎、韩涛、周牧。但据他安插的眼线回报,昨夜事发时,陈、韩二人确实派兵“巡逻”,但皆在防区边缘,并未直接介入西城混战;周牧的西山大营更是毫无动静。而马、严双方火并的疯狂程度,也远超寻常挑拨所能致。难道真是这两人积怨已深,借机发难,反而被人利用了?
无论真相如何,局面已彻底失控。作为金陵守备,若任由乱兵荼毒全城,酿成民变,甚至让这把火烧到皇宫大内(严铁手背后的公公)或二皇子(马逵背后)头上,他赵元庆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传令!”赵元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调集守备府亲军、及吴天雄、郑彪、孙立三位将军所部(此三人是七将中相对中立、或与他关系尚可者),即刻开进西城及武库区,弹压乱军!凡持械拒捕、滋扰百姓、趁火打劫者,无论兵民,就地格杀!遇有大规模聚集、不听号令之乱兵,可纵骑冲踏,弓弩覆盖,务必以最快速度,扑灭乱象!再令其余各将严守防区,无本府手令,擅动一兵一卒者,以谋逆论处!”
这是要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以绝对优势兵力,强行将这场大火摁灭!至于会死多少人,会造成多大创伤,此刻已顾不上了。
命令迅速传达。很快,沉重的马蹄声、整齐而肃杀的脚步声,取代了零星的喊杀,从数个方向涌入混乱区域。赵元庆的亲军、吴天雄的北门精锐、郑彪的步兵营、孙立的骑兵队,如同数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沸腾的油锅。
没有劝降,没有喊话。面对那些杀红了眼、失去建制、甚至分不清敌我的乱兵,以及混杂其中的暴徒,镇压部队得到的命令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杀光!”
箭雨如同飞蝗般覆盖狭窄的街巷,将成片的人影射倒在地。重甲步兵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铁墙,长枪如林,将任何敢于冲上来的身影捅穿、推倒、践踏。骑兵更是恐怖的杀戮机器,在稍微开阔的街道上来回冲杀,马刀挥过,带起一蓬蓬血雨,马蹄将倒地的伤者踩成肉泥。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咒骂声,与兵器碰撞声、弓弦震动声、马蹄雷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比昨夜火并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死亡交响曲。许多乱兵直到被冰冷的箭矢射穿胸膛,或被铁蹄踏碎头颅,眼中还残留着疯狂的仇恨或茫然。更多的无辜百姓,躲在家中亦被破门而入的乱兵或“平乱”的官军杀害,或被倒塌的房屋、蔓延的大火吞噬。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当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乱兵据点被火箭焚毁,里面的人要么葬身火海,要么冲出来被射成刺猬后,西城与武库区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废墟景象,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粗略统计,这场由内乱引发、经官方铁腕镇压的浩劫,直接死亡的士兵(包括马逵、严铁手部下及部分卷入的其余部队士兵、地痞)超过五千,受伤者不计其数。被波及枉死的平民,亦有三四千之众。近万条性命,一日之间,化为乌有。烧毁的房屋店铺数以百计,经济损失不可估量。
镇压“成功”了,但胜利者脸上没有笑容。赵元庆心力交瘁,更忧心如何向朝廷、向宫里、向二皇子交代这场莫名其妙又损失惨重的内乱。吴天雄、郑彪、孙立三部也是伤亡不小,且手上沾满了同袍(哪怕是乱兵)的鲜血,士气低落,将领之间也因伤亡分摊、战利品(从乱兵和废墟中搜刮的财物)分配而产生了龃龉。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原本就因逼宫陈、韩、周而短暂联合的七位将军之间,那脆弱的信任,彻底崩碎,荡然无存。
镇北将军府,气氛凝重。吴天雄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面坐着郑彪、孙立,以及另外两位未参与镇压、但一直在密切关注事态的将军。五人皆默然不语。
“马逵、严铁手……死得蹊跷。”郑彪率先打破沉默,他是个粗豪汉子,但此刻眼中也满是疑虑,“现场那证据,也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留下来的。”
孙立冷笑:“明显?说不定就是有人觉得明显才好呢!马逵是二皇子的人,严铁手是宫里那位于公公的狗。他俩斗起来,谁最高兴?陈啸虎?韩涛?周牧?还是……咱们中哪位,想趁机吞了他们的地盘和手下?”
这话如同毒刺,瞬间让气氛更加紧张。几人互相审视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猜忌。是啊,马、严一死,他们留下的巡城防务、武库、乃至部分油水丰厚的辖区,就成了无主肥肉!谁会不动心?陈、韩、周是敌人,但身边的“盟友”,难道就不是潜在的竞争者,甚至……背后的黑手?
吴天雄烦躁地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赵大人让我们联手镇压,结果呢?咱们的人死了不少,好处没捞到多少,还惹了一身腥!陈啸虎他们倒好,稳坐钓鱼台,屁事没有!我听说,周牧那边,甚至借着‘防备乱兵冲击’的名义,把他西山大营的防区,又往外扩了五里!”
“还有更糟的,”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将军,掌管城中粮秣的“转运使”将军王焕,低声道,“我刚刚接到消息,北门副将李魁(陈啸虎麾下)昨夜‘巡逻’时,‘偶遇’一伙试图冲击粮仓的‘溃兵’,将其‘击溃’,并‘顺势’接管了粮仓外围的两处哨卡。而巡城军那边几个空缺的校尉、都尉位置,今天一上午,已经有好几家‘有背景’的人物递了条子,想安排自己人,其中……似乎有韩涛那边的关系。”
猜忌的毒苗一旦种下,便开始在每个人心中疯狂生长。他们不再相信同伴,甚至开始怀疑镇压行动本身,是不是赵元庆借刀杀人,或是陈、韩、周与赵元庆达成了某种默契,故意削弱他们?毕竟,死的、伤的都是他们的人,陈、韩、周毫发无损,还趁机扩张了势力!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内,面带惊惶,在吴天雄耳边低语几句。吴天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什么?!冯将军遇袭重伤?!”
众人皆惊。冯将军,指的是另一位未参与今日会议、掌管金陵水门一部分船队的将军冯坤,他也是七人之一,但平日里较为低调。亲兵报称,冯坤傍晚回府途中,遭遇“溃兵”冷箭袭击,身中两箭,一箭射穿肺叶,伤势极重,虽经抢救暂时保住性命,但已昏迷不醒,无法理事。
“溃兵?哪来的溃兵?!”郑彪怒道,“西城的乱子不是平了吗?!”
孙立眼神闪烁:“怕是……没那么简单。冯坤手下那几十条快船,虽不算多,但控扼一段水路……他这一倒,水门那边的力量,可就……”
众人心知肚明,冯坤重伤,其麾下船队指挥权必然暂时由其副手代理。而冯坤的副将,据他们所知,似乎与韩涛那边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且此人能力平平,易于控制……这难道是巧合?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马逵、严铁手死了,冯坤重伤濒死……下一个,会轮到谁?是陈、韩、周要开始清洗了吗?还是……身边的“盟友”,为了吞并地盘,已经开始下手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吴天雄疲惫地挥挥手,声音干涩,“各自回营,严加防范。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调动兵马,更不得与其他人私下联络!违令者……军法从事!”他已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包括眼前的“盟友”。
一场镇压,非但没有凝聚剩余力量,反而彻底撕碎了本就脆弱的同盟。猜忌、恐惧、自保,成为了幸存将领们的主旋律。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团结起来对付陈啸虎三人了。
栖凤居地下密室,烛火依旧。
西门烈凰正在向龙英雄汇报最新情况:“……冯坤遇袭,是我们安排的人,用的是从镇压现场捡来的、制式混乱的箭矢。其副将张文,早年曾受我北冥家恩惠,其妻室与韩涛一位侧室是表亲,此人已被我们暗中控制。冯坤重伤,张文暂代指挥,水门船队,已在我们影响之下。经此一役,吴天雄等五将互相猜忌,形同散沙。马逵、严铁手所部被打残,冯坤部被间接控制。陈、韩、周三位将军防区稳固,并借机控制了部分外围要点。”
她走到沙盘前,将几面旗帜拔下(马逵、严铁手),将冯坤的旗帜换成颜色稍浅的(表示间接控制),又将陈、韩、周及新控制区域的标记稍稍扩大,然后,在代表总兵力的示意刻度上,轻轻调整了一下。
“粗略估算,”西门烈凰抬眼看向龙英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经此一夜混乱与镇压,敌消我长。如今金陵十万守军,明里暗里,我已可影响乃至掌控的兵力,已稳稳超过五成。其余部分,或残破,或猜忌内斗,或中立观望,已难对我构成统一威胁。”
五成!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从之前艰难维持的四成,到一夜血火后的过半!龙英雄静静地注视着沙盘上新的格局,目光幽深。这一局,险之又险,但终究是赢了。用敌人的血,铺就了自己登顶的阶梯。
“传令陈啸虎、韩涛、周牧,”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收敛爪牙,巩固既有,暂勿再行扩张。对那几位惊弓之鸟,可稍示‘安抚’,甚至……让出些无关紧要的利益,助长其猜忌。我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五成。”
“是。”西门烈凰应下,顿了顿,又道,“只是,赵元庆那边……”
“赵元庆经此一事,威望大跌,焦头烂额。他暂时不敢,也无力再对我等动手。”龙英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何况,他很快就会有新的、更大的麻烦了。那封关于靖海候世子的急报,可不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
窗外,金陵城的夜空,依旧被西城方向未散尽的烟尘所笼罩,带着血与火的气息。但栖凤居内,已然开始谋划,如何在这片废墟与猜忌之上,建立起真正属于他们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