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金陵城最后一点天光吞噬殆尽。栖凤居地下密室的烛火,在四壁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映照着沙盘旁每一张凝重如铁的脸。没有急报,没有信使,陈啸虎、韩涛、周牧三人是先后从不同侧门、经由绝对隐秘通道潜入此地的。他们甚至来不及卸下那身从镇抚堂穿回的、还带着寒气和肃杀意味的冰冷甲胄。
陈啸虎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后怕,将镇抚堂中赵元庆如何开场定调、七将如何轮番发难、严铁手如何诛心指控、尤其是赵元庆最后那三条“削权”建议,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这位沙场悍将眼中已布满了血丝:“……若非那封不知从何而来的急报,赵元庆那厮恐怕当场就要下了末将等的兵权,甚至可能直接拿下!大人,夫人,情势……危如累卵!”
韩涛相对冷静,但脸色亦十分难看:“那急报暂解了燃眉之急,但绝非长久之计。七人既已联手发难,又有赵元庆支持,必不会善罢甘休。所谓‘协理防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便是罗织罪名,分而化之,乃至……构陷下狱,军法从事!我等三人,死不足惜,只怕坏了大人大事,也连累麾下兄弟。”
周牧言简意赅:“他们今日未成,必会加紧谋划。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龙英雄负手立于沙盘主位,烛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那七面代表着敌对将军的赤色旗帜,最后落在那三面孤零零的、代表陈、韩、周的龙纹赤旗上。敌七我三,且对方占据官方名义(城主赵元庆)和更复杂的朝中背景。硬抗,是下下之策;拖延,等于坐以待毙。
“那封急报,是靖海候世子轩辕昭遇刺重伤,刺客疑似二皇子门人所为的消息,由我们在京城的暗桩,通过特殊渠道,以‘八百里加急边情’的规格,直接送到了赵元庆案头。”西门烈凰(真容)在一旁平静开口,解释了那扭转局势的急报来源,“此事足以震动朝野,牵扯皇子与藩镇,赵元庆不敢不暂放金陵内争,优先应对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但,也只能为我们争取……最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龙英雄重复,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石室内格外清晰。“敌众我寡,硬拼不得。拖延,更是死路。唯有……主动破局,乱中求胜。”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三凤、袁紫烟、墨玉衡,最后落在陈啸虎三人脸上:“斩首。趁其不备,雷霆一击,剪除其最为凶悍、跳得最高的爪牙。同时,嫁祸。让他们自相残杀,内乱不止。唯有如此,方可破解此局,甚至……反客为主。”
南宫霓凰眼中厉色一闪:“夫君是说,对那七人中的部分动手?目标是谁?”
龙英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点向其中两面旗帜:“巡城将军马逵,性情阴鸷,是二皇子在金陵的鹰犬,今日发难最急。督造将军严铁手,宦官走狗,掌控武库军匠,威胁最大,且与马逵素有旧怨,常因军械分配、城内油水争夺而不和。此二人,一为皇子先锋,一为阉党爪牙,除掉他们,既能斩断对方最锋利的触手,亦可利用其旧怨,做嫁祸文章。”
北冥雪凰冷静分析:“马逵巡城,夜间常宿于靠近北门的将军府,护卫约三百。严铁手居于城西武库旁的铁壁堡,守卫森严,且有大量工匠、军汉,可战之力不下五百。强攻,即便调动我方全部死士与三位将军绝对可靠的心腹,也需倾巢而出,且难保不走漏风声,一旦被其余五将察觉,合围而来,便是灭顶之灾。”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更要……借刀杀人。”西门烈凰接口,目光转向袁紫烟与墨玉衡,“紫烟妹妹,玉衡妹妹,此事需二位全力相助。”
袁紫烟指尖捻动念珠,沉吟道:“嫁祸之策,关键在于信物与时机。需取得可明确指认凶手的物品,在恰当时间,置于恰当地点,并引导剩余将军的‘合理’怀疑。马逵与严铁手素有旧怨,可伪造其中一方欲先下手为强的假象。但具体信物……”
墨玉衡已走到沙盘前,仔细审视马逵、严铁手两府及周边地形,快速道:“马逵好收集名刀,其书房藏有一柄前朝‘秋水’宝刀,视若性命。严铁手则有一枚代表其宫内干爹身份的蟠龙金令,常随身佩戴。若能取得此二物之一,在袭击另一方时‘遗落’,或事后‘发现’于死者身上、现场附近,嫁祸便成功了一半。至于袭击本身,需快如闪电,以精干小股力量,执行斩首,制造混乱后迅速撤离,将现场留给……被嫁祸方可能派来‘查看’或‘善后’的人。”
龙英雄点头,决断道:“便如此。兵分两路。一路,由霓凰亲自带领二十名最顶尖的赤凰卫死士,持我手令,可调用陈将军麾下十名擅攀援、精暗杀的好手协助,目标马逵。首要目标,取其人头,务必取得其‘秋水’宝刀。若不可得,则取其随身将军印信或任何可明确标识其身份、且与严铁手可能有‘关联’之物。行动要快,子时动手,得手后制造府内混乱,纵火为号,迅速撤离至预设地点甲。”
“另一路,”他看向周牧,“周将军,你麾下可有擅用弓弩、熟悉武库地形、且绝对沉默的死士?”
周牧沉声道:“有。‘砺锋军’中有一队‘夜不收’,三十人,最擅夜袭、潜伏、狙杀。武库周边地形,末将早已命人反复勘测绘图。”
“好。此路由周将军亲自指挥,带三十名‘夜不收’,另由雪凰挑选十名精通机关、毒药的北冥家死士配合。目标严铁手。同样,子时动手,首要目标击杀严铁手,务必取得其蟠龙金令。若不得,则取其项上人头,并尽量在其府中制造疑似‘马逵麾下’所用制式弩箭、或马逵辖区某种特殊标记的痕迹。得手后亦纵火,撤离至预设地点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啸虎与韩涛:“陈将军,韩将军,你二人按兵不动,但需整军备战,严密监视其余五将及赵元庆府邸动向。一旦城中火起,乱象一生,尤其是当马、严两府被袭消息传出后,立刻派出‘巡逻’部队,以‘弹压骚乱、防止奸细浑水摸鱼’为名,向其余五将防区方向运动,做出威慑姿态,牵制其兵力,但绝不可先开第一枪。同时,散出预备好的流言,就说马逵与严铁手因分赃不均或旧怨火并,马逵先下手为强云云。”
“紫烟,”龙英雄看向袁紫烟,“子时之前,在铁壁堡与马逵府之间的区域,布下小范围的‘惑神’阵法,不必伤人,只需让夜间巡逻的军卒、更夫产生些许错觉,或听到些不真切的喊杀声,混淆视听,拖延消息传递。玉衡,你负责协调两路行动的精确路线、接应点,以及信物传递、伪证安置的具体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诸事已毕,各自准备。子时,便是见分晓之时。”龙英雄最后道,声音冰冷,“记住,此役,关乎生死。许胜,不许败。”
众人肃然,轰然应诺,随即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散去,没入栖凤居外的沉沉夜色。
与此同时,在城北的镇北将军府、城中的巡城将军府(马逵处,正被阴谋笼罩)、城西的铁壁堡(严铁手处,亦在劫难逃),以及其余几位将军的府邸中,灯火亦未熄。七位将军虽然白日逼宫未竟全功,但自认已占尽上风,正在各自与心腹谋士、将领商议后续如何步步紧逼,瓜分陈、韩、周三人的权力与地盘。他们并不知道,致命的刀锋,已从黑暗中悄然举起,并且……刻意调整了方向,对准了他们之中的“自己人”。
子时,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呼啸。
突然,城西铁壁堡方向,率先爆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隐隐的喊杀与警锣声!几乎就在同时,城中偏北的马逵将军府,亦火光冲天,厮杀声骤起!
两处几乎同时遇袭!火光照亮了部分夜空,喊杀与警锣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极远,瞬间打破了金陵城的沉睡。
陈啸虎与韩涛的“巡逻”部队,几乎在火光亮起的瞬间便已开出军营,迅速向预定方向移动,刀出鞘,箭上弦,摆出严密戒备姿态。与此同时,关于“马逵与严铁手火并”、“马逵先动手抢严铁手新到的一批军饷”、“严铁手私吞了二皇子拨给马逵的活动经费”等种种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惊醒的士兵、更夫、乃至部分低级军官中飞速传播。
其余五位将军被惊动,匆忙起身,得到的消息混乱不堪:有说马、严两府同时遇袭,有说只见马府起火,有说看见疑似陈啸虎麾下的人马在调动,更有流言直指是马逵或严铁手先动的手。他们一时惊疑不定,一面命令部下严守府邸军营,一面派人打探。
就在这混乱当口,袭击已经结束。袭击者如同鬼魅般消失。马逵身首异处,其视若性命的“秋水”宝刀不翼而飞,只在混战现场外围,发现了一枚沾染了血迹、造型独特的弩箭箭头——经事后“辨认”,与严铁手麾下督造营特制的一批弩箭样式吻合。而严铁手的铁壁堡内,更是惨烈,严铁手被毒箭射杀于卧榻,其随身蟠龙金令消失,但在其书房暗格附近,发现了半块被踩碎、却依稀可辨的巡城兵马司的腰牌残片,以及几处新鲜的、类似巡城军常用窄刃刀造成的劈砍痕迹。
天将破晓,初步的混乱还未平息,更致命的消息传来:马逵麾下几名忠心耿耿、悲愤欲绝的副将、校尉,已认定是严铁手这阉党走狗先下毒手,杀害了马将军,并夺走了宝刀,正点齐兵马,要去铁壁堡讨个说法,报仇雪恨!而严铁手那边残存的亲信、以及宫内那位公公安置在军中的耳目,则“发现”了马逵意图不轨、先发制人的“证据”,同样怒不可遏,纠集武库守军和工匠,要去找巡城军讨还血债!
一方要为将军报仇,一方要洗刷冤屈(并保护背后公公的利益),双方在朦胧晨光中,于金陵城西的街巷轰然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真正的内讧,在精心策划的嫁祸与流言催化下,彻底爆发!
其余五位将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并惊呆了,试图调停,但杀红了眼的双方哪里听得进去?反而怀疑他们偏袒对方,甚至有人怀疑这场火并本就是他们中有人挑动,意图渔利!猜疑链一旦形成,信任便荡然无存。五位将军各自为政,有的想自保,有的想趁机吞并马、严遗留下的势力真空,有的则担心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命令部队严守,反而加剧了割裂。
金陵城,在岁末的黎明,彻底陷入了一场由两场精准斩首点燃、被巧妙嫁祸催化、因猜忌与私欲而失控的军阀混战之中。而策划这一切的栖凤居,则静静蛰伏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与愈发鼎沸的杀声背后,如同暗处冷静的蜘蛛,等待着收拾残局,吞噬猎物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