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主府“镇抚堂”坐落在城北钟阜山下，规制宏阔，气象森严。平日里，这里是金陵守将定期聚议防务、接受城主调度的所在，气氛虽肃穆，却还保留着几分同僚公事的表面和气。然而今日，时近岁末的寒冬，当十位身披甲胄、按剑而来的将军鱼贯踏入这座青石垒就、飞檐压着沉重积雪的巍峨殿堂时，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连廊下持戟甲士呼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绷紧欲断的锐利。
十位将军，分列左右。左侧上首，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癯、年约四旬、蓄着三缕长髯，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乌纱的官员，正是朝廷钦命的金陵知府兼守备，金陵城名义上的最高军政长官——赵元庆。他神色沉静，目光低垂，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仿佛对堂下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浑然不觉。但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他指尖在玉扳指上无意识摩挲的细微频率，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右侧，以一位身形魁梧、面如重枣、豹头环眼的老将为首，赫然聚集了七位将军。他们分别是镇守北门的“镇北将军”吴天雄（背景为某位阁老门生），负责城中治安兼部分城防的“巡城将军”马逵（与二皇子府有旧），掌控金陵最大武库与军匠营的“督造将军”严铁手（皇帝心腹太监的干儿子），以及另外四位分守其余几处要隘、背景各异的将领。这七人，此刻皆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有意无意地扫向对面。
左侧下首，只孤零零地坐着三人——陈啸虎、韩涛、周牧。三人皆甲胄在身，腰杆挺直，面无表情，如同三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对面七道混杂着审视、敌意、乃至毫不掩饰杀气的目光冲刷。堂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今日召集诸位将军至此，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赵元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大堂中回荡，带着官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腔调，“年关将近，本该是和气致祥之时。然近日金陵城中，颇不太平。商贾巨室，一夜倾覆；朝中官员，无端获罪；乃至卫所同僚，竟也……死于非命。”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尤其在“商贾巨室”（赵四海）、“朝中官员”（郑明远）、“卫所同僚”（冯彪）上略微停顿，最后，目光落在了陈啸虎、韩涛、周牧三人身上，语气依旧平稳：“事发皆在诸位防区之内，或与诸位麾下有所牵扯。坊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金陵百姓之幸。本府奉旨镇守金陵，有安境保民、靖肃地方之责。今日，便请诸位将军，各自陈情，以释群疑，以安众心。”
这是逼宫，更是审判前的“陈情”。将近日所有风波，都隐隐指向了陈、韩、周三人及其防区。
“大人明鉴！”镇北将军吴天雄率先发难，声若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末将等正欲禀报！近日城中接连血案，手段酷烈，影响极其恶劣！赵四海乃登记在册的皇商，于公公于宫中有体面，竟在利津码头，距南门军营咫尺之遥处，满门被杀，家财被掠一空！事后勘查，凶徒手法专业，对赵府了如指掌，更离奇的是，诺大家财，搬运无踪！陈将军，”他矛头直指陈啸虎，眼中寒光闪烁，“南门防区，是你虎贲军辖下。案发当夜，你可曾察觉异动？可曾派兵巡查？事后，可曾协助官府追查贼踪、起获赃物？”
陈啸虎面不改色，抱拳道：“回大人，回吴将军。案发当夜，末将按例派有巡哨，并未接到异常禀报。赵府报案后，末将第一时间派兵协助封锁现场，维持秩序。至于贼踪赃物，此乃刑名之事，末将一介武夫，不敢僭越，一切听从府衙与刑部上官调遣。吴将军若怀疑末将失职，或与贼人有染，请拿出证据。若无证据，还请慎言。”
“证据？”巡城将军马逵冷笑接口，他身形瘦削，眼神阴鸷，“陈将军要证据？好！郑明远郑大人，礼部右侍郎，朝廷三品大员！因何下狱？都察院弹劾其私购宫禁玉琮，结交罪官。而那提供关键线索、指证‘博古斋’的，据本将所知，似乎与陈将军麾下某位‘热心的’商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吧？还有那江宁卫冯彪，勾结山匪，人赃并获，被‘当场格杀’。执行此次‘联合缉盗’的，除了谢昆的人，主力便是陈将军你的虎贲军吧？冯彪好歹是卫所副指挥使，说杀就杀，连个活口都不留，陈将军，好大的杀气，好利落的手段！”
韩涛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马将军此言差矣。协助都察院查明官员不法，是臣子本分。至于哪位商户‘热心’，提供了何种线索，此乃查案衙门之事，末将等边将，岂能尽知？至于冯彪一案，乃是接到线报，知其勾结匪类，危害地方，陈将军应江宁卫谢千户之请，联合行动，为民除害。现场匪徒顽抗，冯彪亦持械拒捕，混乱之中被流矢所中，不幸殒命。此事，谢千户及在场军士皆可作证，案卷已呈报兵部与金陵守备府。马将军若对案卷有疑，可依律调阅核查。”
周牧亦沉声道：“末将驻守西山大营，近日营务繁忙，于城中诸事，知之不详。然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凡有危及金陵防务、地方安定之事，无论涉及何人，末将麾下‘砺锋军’，皆听候赵大人与朝廷调遣，绝不徇私。”
三人应对，陈啸虎硬顶，韩涛撇清加解释，周牧表明中立听令姿态，配合默契，滴水不漏，将个人责任与具体指控撇得干干净净，将皮球踢回给官府和朝廷制度。
督造将军严铁手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好一个‘知之不详’，好一个‘听候调遣’！三位将军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可我怎么听说，近日不少人家破人亡、丢官罢职的背后，似乎都有那么几位‘突然’发达起来的家族，与三位将军走得……颇近呢？沈家、周家、林家，还有那刚死了对头、上了位的谢家、陆家、徐家……这金陵城的钱财、官位，倒像是围着三位将军打转似的。三位将军，这收拢人心的本事，可真让咱家……佩服得紧呐！”
这话极为阴毒，直接点出了近期利益格局变动的核心——一批家族倒台，另一批家族崛起，而崛起者皆与陈、韩、周三人关系密切。这已不是单纯指责办案，而是指控他们结党营私、操纵权柄、侵吞利益了！
赵元庆适时抬起手，止住了即将爆发的更激烈言辞。他目光深沉，再次扫过陈啸虎三人，缓缓道：“严将军所言，虽是一家之言，然无风不起浪。三位将军近期确与某些家族往来甚密，而城中变故，亦多与这些家族之兴替相关。本府非是疑心三位将军忠贞，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三位将军清誉计，为金陵安定计，有些事，不得不问个明白，有些规矩，也不得不重申。”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即日起，一，凡涉及官员吏员升降、巨商家族纷争、乃至人命重案，无论发生在哪位将军防区，皆需先行禀报本府及有司，不得擅自处置，更不得动用军队介入地方刑名、经济事务！二，各军严守防区，无本府与兵部联合钧令，不得擅自越界调动，更不得与其他部队‘私下’联合行动！三，三位将军近日公务繁剧，恐有疏漏。为示公正，亦为让三位将军专心防务，本府提议，三位将军可暂将部分非核心防务、及与地方交接事宜，交予……吴将军、马将军、严将军等代为协理，待风波平息，再行交还。三位将军，以为如何？”
这第三条，便是要借机削权了！名为“协理”，实为分割、监视、乃至逐步接管！一旦兵权被分，爪牙被剪，陈、韩、周三人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堂内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七位将军眼中闪过得意与狠色。陈啸虎双拳在膝上紧握，骨节发白；韩涛眉头微蹙；周牧眼神更冷。
赵元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秤砣，压在三人心头。答应，便是慢性自杀；不答应，便是抗命不遵，当场就可能被拿下！
“大人。”陈啸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末将等受朝廷俸禄，守土有责，从未敢有丝毫懈怠！近日之事，确有巧合，末将等问心无愧！大人若要追查，末将等愿配合任何调查！但防务乃军国大事，岂可因流言而轻易更迭？末将麾下儿郎，只认得末将将令，若贸然交由他人‘协理’，恐生变故，反误防务！请大人明察！”
这是委婉却坚决的拒绝，甚至带着一丝“兵变”威胁的意味。
赵元庆脸色一沉。另外七位将军更是勃然变色，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赵元庆的心腹师爷手持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火漆急报，匆匆闯入，顾不上礼节，附在赵元庆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并将急报呈上。
赵元庆展开急报，目光一扫，脸色骤变，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捏着急报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了陈啸虎三人一眼，又扫过对面七位将军，胸膛剧烈起伏数下，强行压下情绪。
他缓缓将急报收起，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凌厉，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疑：“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就到此为止。诸位将军，各归本营，严守防区，不得生事。退堂！”
说完，竟不待众人反应，起身拂袖，在内侍簇拥下，匆匆转入后堂，留下满堂愕然的将军们。
那封急报，如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打断了这场杀气腾腾的逼宫。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只是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而那封急报的内容……必定石破天惊！
陈啸虎、韩涛、周牧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后怕。他们默默起身，向对面投去冰冷一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镇抚堂。堂外，寒风呼啸，卷起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乌云，已彻底笼罩了金陵城。而这场由城主府主导的削权之局，因那封神秘的急报，陡然转向，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凶险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