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秋夜,似乎比往年更早地染上了寒意。白日书院里那场看似寻常的闺阁小聚,如同投入各自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顾清漪预想的更为持久、也更为纷杂。当几位锦衣华服的少女,揣着满腹心事、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各自乘着香车宝马驶回深宅大院时,她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次愉快的旧友重逢,更是一份带着试探、诱惑与不安的“可能性”。
沈府,东城兵马司副指挥沈崇的宅邸。书房内灯火通明,沈崇年约四旬,面皮微黑,身形精悍,一双眼睛转动间透着市井历练出的精明与警惕。他听完了女儿沈明萱略带兴奋的叙述,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并未立刻表态。
“贵人?隐士?与陈、韩、周三将颇有渊源?”沈崇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萱儿,顾家那丫头,可还说了别的?她自己……看起来如何?”
沈明萱仔细回想:“漪姐姐气色甚好,比先前在家‘静养’时红润了许多,眉眼间……似乎多了些说不出的风致,倒像是……”她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倒像是新嫁娘才有的容光。只是她穿着打扮甚是素净,不似新婚。”
“新嫁娘……”沈崇眼中精光一闪。顾家与陈家的婚事变故,他也有所耳闻,如今看来,其中必有玄机。顾清漪能安然脱身,且状态更胜从前,背后之力,绝不简单。“她可曾提及,如何联络那位贵人,或三位将军?”
“漪姐姐说,若我们有所求,可由她传话,或设法引荐与三位将军身边的亲近之人一见。”沈明萱答道,“爹,您看……”
沈崇沉吟片刻,缓缓道:“空口无凭。顾家丫头一番话,听着诱人,但贵人是谁?意图为何?是真心庇护,还是另有所图?三位将军是否真与其同心?皆未可知。我沈家虽非显赫,但在兵马司这位置上,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不知多少人盯着。若轻易投靠,万一所托非人,或卷入不该卷入的漩涡,便是灭顶之灾。”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不过,这倒是个机会。近来城西‘黑虎帮’越来越不安分,屡屡越界生事,背后似有通判衙门王判官撑腰,那王扒皮与我素来不和,处处掣肘。若那位‘贵人’或三位将军,真有能耐,也真有诚意……不妨,让他们先表表诚意。”
“爹的意思是?”
“你明日便去寻顾家丫头,”沈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为父在兵马司公务上,遇到些难处。城西黑虎帮贩卖私盐、拐带人口,证据确凿,然其与王判官勾连甚深,屡次抓捕都被其以‘证据不足’或‘越权行事’为由挡回,反告我滥用职权,扰民滋事。请那位贵人,或三位将军施以援手,不拘是提供黑虎帮致命罪证,或是施压王判官,令其不敢再行包庇,甚至……让黑虎帮换个听话的当家。此事若成,便知那‘贵人’是真有手段,也愿为我沈家出力。届时,再谈其他不迟。”
几乎同时,户部主事周文远的府邸。周文远比沈崇年轻几岁,白面微须,带着文人特有的清傲与焦虑。听完妹妹周静婉的转述,他眉头紧锁。
“三大将军……非文官体系,能量再大,也难直接插手户部事务。”周文远沉吟,“不过,若其背后真有通天人物,或可通过其他渠道施压。静婉,你可知为兄如今最大烦忧为何?”
周静婉点头:“可是那江南清吏司郎中李道然?他处处与兄长作对,上次核对苏松粮赋旧账,便是他抓住兄长手下一个小小疏漏,大做文章,害得兄长被堂官当众申饬,颜面尽失。听说他正暗中收集兄长经手几笔漕粮折银的旧账,恐欲再掀波澜。”
“不错!”周文远面现郁色,“李道然是二皇子门人,气焰嚣张。他手中是否真掌握了对我不利的实证,尚未可知,但此人如同跗骨之蛆,不除不快。若那‘贵人’能设法,或让李道然调离江南清吏司,或寻个由头令他暂时无法视事,乃至……找到其某些错处,反制于他,为兄便信其真有手段,也愿与之结个善缘。此事需快,需隐秘。”
皇商林家大宅。林飞燕的伯父、执掌家族大半生意的林永昌,是个满面红光、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眼神却透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锐利与圆滑。他捻着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听侄女说完,哈哈一笑。
“顾家那丫头,倒是给她父亲找了个好靠山。飞燕,你觉着,这位‘贵人’对商事可有兴趣?”
林飞燕想了想:“漪姐姐未明说,但提及若伯父需要门路或货物,或可帮忙。”
“帮忙?”林永昌笑容微敛,“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不过,试试也无妨。咱们林家主要做的是宫内采办和盐引生意。如今最大的对头,便是‘庆丰行’的赵四海。这老小子不知搭上了宫里哪位公公的线,今年硬生生从我们手里抢走了三成苏杭织造的份额,盐引上也屡屡挤压。咱们在漕运上的人,近来也常被刁难。若这位‘贵人’能通过三位将军的关系,在漕运上给赵四海使点绊子,或是……让宫里那位公公稍稍‘收敛’些,哪怕只是透个风声,表个态度,我林永昌便承他这个情!日后有用得着林家的银钱、货物、门路,只要价钱公道,一切好说!”
通政司经历之女、致仕翰林孙女两家,情况类似,提出的要求或涉及官场排挤,或涉及田产讼争,皆非易与之事,但也都控制在“试探”而非“投靠”的范围内。
数日后,几封装在寻常问候信笺夹层中的密信,或由心腹丫鬟传递,或借着回赠顾清漪“诗稿”、“绣样”的由头,送到了顾清漪手中。信中以闺阁密语或隐晦措辞,转达了各家长辈的“烦难”与“期盼”。
顾清漪在疏影轩内,独自展开这些信件,逐字读完,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她预料到对方不会轻易相信,但没想到试探来得如此直接、如此棘手。打击帮会、对付朝廷命官、干涉宫廷采办、插手官场倾轧……每一件,都牵涉不浅,且都直指各家的核心痛点与政商死敌。这已不是简单的“寻求庇护”,而是要求“贵人”展示肌肉,甚至直接下场搏杀。
(顾清漪心理):沈家要动的是有官身背景的帮会和王判官;周家要对付的是二皇子门人;林家要撼动的是有宫内关系的皇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贵人”真能办成其中一两件,其能量与决心将毋庸置疑,各家族倒向的可能性极大。但若办不成,或不愿办,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引来嘲笑与反噬。压力,瞬间来到了栖凤居这边。
她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信件,前往西门烈凰处理内务的“理事堂”。
西门烈凰仔细看完了所有密信内容,神色依旧沉稳,眼中却掠过一丝凝重。她看向略显紧张的顾清漪,温言道:“妹妹做得很好。他们提出要求,正说明他们动了心,且想看看我们的成色。此事你无需担忧,我会即刻禀报夫君,并与霓凰、雪凰商议。你且回去,暂不作答,只说‘已转呈贵人,需些时日斟酌’即可。”
顾清漪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西门烈凰带着信件,来到龙英雄的书房。南宫霓凰与北冥雪凰也已闻讯赶来。龙英雄看罢信上所述,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崇的黑虎帮与王判官,周文远的李道然,林永昌的赵四海与宫内公公……”龙英雄缓缓念出这几个名字,“还有这两家,通政司的陈年旧案,翰林家的田产纠纷。倒真是五花八门,都挺会挑硬骨头。”
南宫霓凰冷哼一声:“这些老狐狸,自己不敢动手,想拿我们当刀使!尤其是那个周文远,对付二皇子的人,他也真敢想!”
北冥雪凰冷静分析:“正因棘手,才显诚意。他们也在赌,赌我们是否有能力、有胆量接下这些事。赌赢了,他们得利;赌输了,他们也无损失,至多损失些女儿的情面。对我们而言,这确是立威的好机会,但需权衡利弊,分清缓急。沈崇所求,关乎市井控制与基层官威,可借陈啸虎之手,以整顿治安为名,联合韩涛水师,搜集黑虎帮水陆罪证,雷霆打击,再将王判官些许不法之事暗中递于御史,双管齐下,见效最快,也最显我军政实力。”
西门烈凰点头:“林永昌所求,涉及商战与宫内,可让韩涛在漕运上稍作文章,卡一卡庆丰行的货,再让袁紫烟通过其祖父在钦天监的关系,设法给那位公公的对头递些‘祥瑞’或‘灾异’之言,使其有所顾忌,暂缓对林家的挤压。此为中策,可显我们多方手段。至于周文远所求……”她看向龙英雄。
龙英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李道然是二皇子的人,动他,风险最大,但也可能收益最高。可让墨玉衡设法,从户部旧档或李道然经手账目中,看看能否找到其贪墨或纰漏,不必致命,但需可做文章。同时,让周牧以西山大营换防、核查军屯田亩为名,接近与李道然有田产纠纷的那家(致仕翰林),稍示亲近,给周文远一个信号,我们‘正在设法’。至于具体动手……暂且押后,待其他几件事显出成效,再看二皇子那边反应。其余两家小事,交由烈凰酌情处理即可。”
他看向三凤:“霓凰,你负责协调陈啸虎、韩涛,办黑虎帮与王判官之事,要快,要狠。雪凰,你协助玉衡,查李道然。烈凰,漕运与宫内之事,你与紫烟商议着办。记住,我们不是他们的打手,而是在展示我们有能力成为他们可靠的‘盟友’与‘庇护者’。分寸要拿捏好,既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力量,又不可过于深入,反被其拖入泥潭。至于清漪那边,”他顿了顿,“告诉她,静候佳音。她这次,做得不错。”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栖凤居这部精密的机器,因着这几封来自深闺的“考卷”,开始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一场针对黑帮、官吏、皇商的多线、多维度的较量,悄然在金陵城的各个角落展开。而交卷的时间,和答卷的分数,将直接决定顾清漪播下的种子,是能茁壮成长,还是胎死腹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