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书院的“涵虚精舍”坐落于城东清凉山麓,依山而建,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既有书院特有的清幽肃穆,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灵动雅致。这里并非男子科举进学之所,而是城中几大世族联合出资,特为族中适龄女儿开设的闺塾,延请告老的女官、有名的才女为师,教授诗文、琴棋、书画、女德,间或也讲些史鉴掌故,是金陵上流社会待嫁淑女们最重要的社交与学习场所之一。顾清漪的少女时代,有相当一部分光阴,便是在这“涵虚精舍”的回廊、水榭、藏书阁中度过的。
秋日的精舍,别有一番韵味。丹桂的甜香尚未散尽,金菊已绽,枫叶初染,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远处讲堂隐约传来的、女子们娇柔的诵诗声。一切似乎都与记忆中的往昔重叠,却又分明不同了。
顾清漪坐在临水的一座敞轩里,身上是一袭藕荷色素面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妆容清淡。她刻意选择了与昔日求学时相近的装扮,既不过分华丽惹眼,又能唤起旧日同窗的熟悉感。面前石桌上,摆放着几碟书院特制的桂花糕、茯苓饼,一壶雨前龙井正冒着袅袅热气。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洁的紫砂杯壁,目光投向轩外那一池秋水,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轩角的飞檐,平静无波,如同她此刻努力维持的外表。
(顾清漪心理):涵虚精舍……一草一木,皆是旧时模样。曾与她们在此联句、斗茶、偷看闲书、倾诉少女心事。那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先生布置的功课太难,或是对某家儿郎朦胧的好感。如今重回故地,心境已是沧海桑田。陈家逼婚的惊涛,栖凤居的暗流,龙英雄深沉的眼眸,家族未来的重担……桩桩件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今日之会,看似寻常姐妹小聚,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开局。她们,还是记忆里那些天真烂漫的姐妹吗?
“漪姐姐!”
“清漪!你可算来了!”
几声带着惊喜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顾清漪抬眼望去,只见几位身着各色华美衣裙、环佩叮当的少女,在侍女的簇拥下,说笑着向敞轩走来。正是她名单上邀约的几人,也是昔日在书院中与她最为交好的手帕之交。
为首的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之女,名唤沈明萱,性子爽利,爱说爱笑,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显得明媚活泼。紧随其后的是户部主事之妹,周静婉,性情温婉,心思细腻,一身水绿绣缠枝莲的衣裙,衬得人淡如菊。另一位是皇商侄女,名唤林飞燕,性格开朗,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喜着劲装,今日也难得换了身湖蓝色绣银丝竹叶纹的襦裙。还有两位,一位是通政司经历之女,一位是致仕翰林编修之孙女,也都是书香门第出身,气质娴雅。
“明萱妹妹,静婉,飞燕,慧心,芷兰。”顾清漪起身,敛衽行礼,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惊喜七分怀念的笑意,将眸中复杂的情绪完美掩藏,“许久不见,各位妹妹风采更胜往昔。”
“漪姐姐才是呢!”沈明萱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前些日子听闻你身子不适,在家静养,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如今可大好了?瞧这气色,倒是比先前更莹润了些,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隐约听得些风言风语,说什么陈家……没为难你吧?”
几位姐妹也围拢过来,眼中皆是相似的探询与担忧。显然,顾家与陈家的那场风波,虽未完全公开,但在这顶级闺阁圈子里,已非密不透风。
顾清漪眼圈微微一红,并非全然作伪,那段日子的恐惧与无助瞬间涌上心头。她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后怕:“多谢妹妹们挂怀。确是……遇了些波折。那陈家……”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仿佛不堪回首,“幸得……苍天庇佑,亦是父亲平日积善,关键时刻,蒙一位贵人暗中施以援手,方才……化险为夷,免了那场灾厄。”
“贵人?”周静婉柔声问,眼中闪过好奇,“是哪位大人?竟能说动陈将军?”
顾清漪摇摇头,露出一丝神秘的、带着感激的浅笑:“那位贵人的身份,恕姐姐不便明言。并非官身,却……颇有能量。不仅解了我顾家之厄,对家父也多有照拂。只说是一位……心怀仁义、目光长远的隐士高人吧。”她巧妙地避开了具体名姓,却强调了“非官身”、“有能量”、“仁义”、“长远”,这些词汇足以引发无限遐想,尤其是在如今金陵暗流涌动的背景下。
林飞燕心直口快:“隐士高人?莫不是哪位退隐的朝中大佬,或是……江湖上的豪侠?”她家经商,接触三教九流,想法也更跳脱。
顾清漪不置可否,只是为众人斟茶:“贵人行事低调,不喜张扬。姐姐能告诉妹妹们的,便是如今顾家,总算有了些倚仗,不再像从前那般,只能任人拿捏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隐约的底气。
沈明萱心思灵动,立刻捕捉到关键:“倚仗?漪姐姐的意思是说,顾伯父如今……是那位贵人的人了?在为他做事?”
“谈不上做事。”顾清漪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几位姐妹神色各异的脸,“贵人宽厚,只是予了些庇护,指点了几分前路。家父感念恩德,自然愿效微劳。说起来,”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如今这金陵城,看着繁华,底下却不太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强如我顾家,先前不也……若非贵人,恐已倾覆。妹妹们家中,想必伯父兄长们,亦有需打点、需防备之处吧?”
几位女子沉默下来,互相交换着眼色。她们都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家族在官场、商场沉浮,她们耳濡目染,自然明白顾清漪话中深意。顾家的遭遇是前车之鉴,自家难道就高枕无忧?如今金陵局势微妙,连手握重兵的陈啸虎都能被“贵人”轻易压制(在她们听来是如此),这位“贵人”的能量可想而知。若自家也能得些庇护……
周静婉轻声问:“漪姐姐,那位贵人……可还愿意庇护其他人家?比如,若是家兄在户部有些难处,或是……需要些消息门路?”
林飞燕也道:“是啊,漪姐姐,若那位高人对商事也有兴趣,或是需要些特别的货物、渠道,我伯父或许能帮上忙。”
沈明萱想的更深些:“贵人既有能量,想必麾下也需要得力人手。我爹爹在兵马司,虽官位不高,但对城中三教九流、街巷动静,却是门清……”
顾清漪心中微动,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她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妹妹们说得哪里话。贵人仁义,若知晓诸位妹妹家中亦有难处,或有所需,想必不会坐视。只是……”她略作迟疑,“贵人身份特殊,不轻易见外人。不过,妹妹们家中若真有所求,或想结个善缘,姐姐或可代为传话,亦或……引荐几位贵人麾下,如今在城中说得上话的人物。比如,南门的陈将军,东水门的韩将军,西山大营的周将军,这几位将军,似乎……与那位贵人,颇有渊源。”
她将“三大将军”的名头抛了出来。这三人是实打实的实力派,掌握兵权,与“贵人”关联,可信度极高。但又不说死是“麾下”,只道“颇有渊源”,留有余地。
果然,几位女子眼睛都是一亮。与实权将军搭上线,本身已是了不得的资源!若这三位将军真是“贵人”的人,那这位“贵人”的势力,简直深不可测!
“漪姐姐此话当真?”沈明萱难掩激动。
“姐姐何时骗过你们?”顾清漪微笑,“只是此事需万分谨慎,不可张扬。妹妹们不妨回去,与伯父兄长们商议商议,看看有无需要疏通、打点、或是……寻求庇护之处。若有,可拟个简略的章程,或是由妹妹们带个口信,姐姐再设法,看能否请动那三位将军中的某位,或是他们身边的亲近之人,寻个由头,见上一见,聊上一聊。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总好过独自面对风浪,不是么?”
她没有要求立刻效忠,没有索取任何东西,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渠道,一个“或许”的庇护,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及其家族。这种姿态,降低了对方的戒心,也显得更为可信、可亲。
几位女子心思各异,但显然都已动心。又叙了会儿闲话,品了茶点,赏了秋景,直到日头西斜,方才各自散去。临别时,顾清漪与每位姐妹都单独说了几句体己话,或安慰,或鼓励,或暗示会“记得她们的事”,将关系拉得更近。
看着姐妹们乘坐的马车相继驶离书院,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山道上,顾清漪独自站在涵虚精舍的门廊下,轻轻舒了一口气。秋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她知道,第一次接触,不可能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那些家族需要时间消化、商议、权衡利弊。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因她自身遭遇而生的同情与危机感,因“贵人”与三大将军而生的好奇与渴望,已经深植于这些姐妹及其家族心中。
接下来,便是等待,以及……在合适的时机,让西门烈凰那边掌握的、关于这几位家族某些“需求”或“把柄”的信息,通过“三大将军”的渠道,以“贵人”关怀或“合作”的名义,悄然传递过去,让种子得到“灌溉”,促其发芽。
她转身,看向暮色中寂静的书院。飞檐斗拱在黯淡的天光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这里承载了她无忧的少女时光,也见证了她踏入复杂成人世界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贵人……”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弧度。龙英雄,他此刻,在栖凤居中,是否已得到了烈凰夫人的禀报?对她今日的“初战”,可还满意?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悄然驶到近前,车夫是栖凤居的护卫。顾清漪收敛心神,登上马车。车厢内,她闭上眼,开始仔细回忆今日与每位姐妹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反应,准备回去后,向西门烈凰做最详尽的汇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城中。涵虚精舍渐渐被抛在身后,隐入愈发浓重的秋色之中。一场以秋日书院为起点的、无声的合纵连横,已然拉开序幕。而顾清漪,这个曾经只知诗书女红的深闺淑女,正缓缓步入棋局,成为龙英雄手中一枚越来越重要的棋子——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执棋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