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居“撷芳苑”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侵入骨髓的寒意。南宫霓凰、北冥雪凰、西门烈凰(真容)三女围坐在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旁,榻上小几摆放着几碟精致的金陵茶点,一壶雨前龙井冒着袅袅热气,茶香与暖意交融,本该是姐妹间闲话家常的温馨时光。然而,此刻暖阁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霜风还要冷上几分。
西门烈凰(真容)将手中一份薄薄的、看似寻常的礼单抄本轻轻放在小几上,指尖在那“陈府聘顾氏三小姐清漪”的字样上点了点,抬起眼,看向南宫霓凰与北冥雪凰,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陈啸虎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也要……狠。不仅收了‘协饷’,如今连人都要一并吞下。他那个儿子陈子昂是什么德行,你们想必也有所耳闻。顾清漪……可惜了。”
南宫霓凰抓起那张礼单抄本,扫了一眼,柳眉倒竖,凤眸中燃起两簇怒火:“陈啸虎这老匹夫!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协饷’是夫君默许,用以聚财养兵。可他倒好,得寸进尺,竟敢擅自做主,搞起联姻绑票这一套!他这是想把顾家那点家底连皮带骨全吞了,变成他陈家的私产不成?还把不把我们三家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气,将抄本狠狠拍在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顾家再怎么说,也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商户,他陈啸虎不过是咱们扶上马的将军!他儿子陈子昂,一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也配娶顾家精心教养的嫡女?这传出去,别人不会说他陈啸虎贪得无厌,只会觉得我们驭下无方,纵容鹰犬肆意妄为,吃相难看!以后还有哪个家族敢真心依附?”
北冥雪凰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眸中冰封的寒意,声音清冷如碎玉:“霓凰说得是。陈啸虎此举,逾矩了。‘协饷’是公器公用,虽手段酷烈,却是为了夫君大业。而他为子求娶顾氏嫡女,是假公济私,欲将公器化为私产,更将顾家可能的怨愤与风险,部分转嫁到了夫君和我们身上。此风不可长。况且,”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西门烈凰,“顾清漪此人,我略有耳闻,才貌俱佳,心性亦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将她配与陈子昂那等废物,不仅是暴殄天物,更是……埋下隐患。若她心怀怨怼,又身处陈家内宅,日后恐生事端。”
西门烈凰微微颔首,肯定了两位姐妹的判断。“此事,夫君尚不知晓细节,但以夫君之明,必不乐见陈啸虎如此行事。陈啸虎是南宫家旧部,霓凰,此事还需你出面料理。既要让他明白分寸,敲打其僭越之心,又不宜过于损伤其颜面与忠诚,毕竟南门防务还需他出力。”
南宫霓凰眼中厉色一闪:“我明白。烈凰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这老匹夫,仗着手里有点兵,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这就派人去‘请’他过府一叙!”
“且慢。”西门烈凰抬手止住她,“直接唤他来训斥,过于生硬,也易使其心生怨怼。不如……你以关心其子婚事、商讨细节为名,请他过府。届时,我与雪凰亦在。有些话,我们三人一起说,分量更重,也给他留足转圜台阶。”
北冥雪凰补充道:“关键是,要让他自己提出‘换人’。顾清漪不能嫁陈子昂,但陈家的‘求亲’之势已成,若断然拒绝,陈啸虎脸上无光,亦难安抚。需寻一个两全之策,既全了他陈家的‘面子’,又保下顾清漪这个‘里子’。”
南宫霓凰蹙眉:“两全之策?那陈子昂岂是好相与的?他爹或许还顾全大局,那小子混不吝的性子,听说对顾清漪的美貌早已垂涎,到嘴的肥肉飞了,岂肯甘休?”
西门烈凰指尖无意识地在绒毯上划过,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所以,肥肉不能完全飞走,得换一块看似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的‘肉’给他。顾家不是只有顾清漪一个女儿……或者说,可以‘有’不止一个女儿。”
当日下午,陈啸虎接到南宫霓凰以“商议少将军婚事细则”为名的请柬,心中虽有些诧异于三凤如此快且直接地过问此事,但也不敢怠慢,换了身见客的常服,便来到栖凤居。
在撷芳苑暖阁,见到南宫、北冥、西门三凤俱在,且神色不似寻常叙话般轻松,陈啸虎心中便是一凛。寒暄落座,茶过一巡,南宫霓凰便直接切入正题。
“陈将军,贵府与顾家结亲,本是喜事。只是,”南宫霓凰凤目直视陈啸虎,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有些细节,我们姐妹觉得,或可再斟酌一二。”
陈啸虎浓眉微动,抱拳道:“夫人请讲。”
“陈将军为夫君镇守南门,劳苦功高。少将军的婚事,自然也要办得风光体面,方显我等效忠夫君的体统。”西门烈凰接话,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只是,顾家毕竟是商贾出身,其女虽才貌尚可,然门第……终究与将军府有些不甚匹配。若以嫡女正室之礼迎娶,恐惹人非议,说将军……饥不择食,有失身份。对少将军未来前程,亦非益事。”
陈啸虎脸色微变。他听出了话中深意:嫌顾家门第低,更嫌他“吃相难看”,有损“体统”。他心中不服,顾家富甲一方,怎就门第低了?但这话出自三凤之口,尤其涉及“夫君体统”,他不敢反驳。
北冥雪凰清冷的声音响起:“况且,我听闻少将军少年意气,顾氏女久居深闺,性子未必相合。强扭的瓜不甜,若是婚后不和,反生怨怼,岂不辜负了将军一番美意,更添烦扰?”
陈啸虎是聪明人,此刻彻底明白,三凤对这门亲事不满,且意见一致,不容更改。他心中憋闷,但更清楚,自己的一切来自三凤家族的支持,若真惹恼了这三位,莫说儿子婚事,自己这将军之位也未必坐得稳。他强压不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三位夫人思虑周全,是末将孟浪了。只是……聘礼已下,阖城皆知,若此时反悔,末将与犬子颜面何存?顾家那边,恐也难以交代。”
“将军所虑甚是。”西门烈凰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故此,我们并非让将军悔婚,而是……换人。顾家家主不是还有一位年岁相当的庶女么?虽为庶出,但记在嫡母名下,以顾家丰厚妆奁陪嫁,身份也勉强说得过去。让顾家将此女认作嫡女,嫁与少将军为妻,岂不两全其美?既全了将军府与顾家的姻亲之谊,又不至惹人非议。至于顾清漪……”
她顿了顿,与南宫霓凰、北冥雪凰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此女才情品貌,确属上乘。夫君身边,正需这般灵秀女子侍奉笔墨,红袖添香。不若……由将军出面,与顾家言明,顾清漪,我们栖凤居要了。当然,此事需隐秘,顾清漪入府,亦不作公开纳采,只以‘妾室’之名,安于内宅。对外,只称顾氏嫡女病弱,需静养,暂不入府。如此,将军得实惠(顾家庶女与丰厚嫁妆),夫君得佳人,顾家保平安,岂不三全其美?”
陈啸虎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要他把到嘴的肥肉(顾清漪)吐出来,献给主上,自己只能得块骨头(庶女)?还要他出面去跟顾家说?这……这简直是……
但他看到三凤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知道这已是她们给出的最好方案,也是他唯一的台阶。不答应,便是彻底撕破脸。答应,虽失了面子(和真正的美人),但得了里子(与顾家姻亲关系仍在,嫁妆不少,且向主上表了忠心)。
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抱拳躬身:“三位夫人深谋远虑,末将……遵命。只是犬子那里……”
“少将军年轻,贪慕颜色也是常情。”南宫霓凰淡淡道,“将军好好劝导便是。告诉他,顾家庶女妆奁丰厚,且娶妻娶贤。至于其他……夫君不会亏待有功之臣。陈将军的前程,与少将军的未来,夫君心中自然有数。”
这是许诺,也是警告。陈啸虎心中一凛,彻底息了别样心思:“末将明白!定会妥善处置,给顾家一个交代,也……绝不辜负夫人与主上信任!”
数日后,顾家再次经历了晴天霹雳。陈啸虎亲自登门,态度依旧强势,却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新方案:顾家需将一名美貌伶俐的侍女(设名:芸香)认作庶女,记名嫡母膝下,以顾家二小姐身份,带着比原计划更丰厚的嫁妆,嫁与陈子昂为妻。而顾清漪,则“因体弱多病,需寻清净之地将养”,被一乘不起眼的小轿,于深夜悄然抬入了栖凤居的侧门,成为了龙英雄未曾公开、仅限极少数人知晓的妾室。
顾文翰面对这更加屈辱、却也更诡谲的安排,茫然无措,但看到陈啸虎不容置疑的脸色和那些隐约透露出的、来自“栖凤居”的意志,他除了照做,别无选择。至少,清漪不用嫁给那个纨绔,而是去了那位神秘莫测的“龙爷”身边,虽为妾室,隐秘不宣,但总归……或许是一条生路?至于芸香,一个婢女的命运,在家族存亡面前,无足轻重。
陈子昂闻讯暴跳如雷,却被陈啸虎狠狠抽了一耳光,严令不得生事,并许以诸多好处安抚。陈子昂再混账,也知父亲权势来源,更惧栖凤居之威,只得将不满与对顾清漪的邪念狠狠压下,但心中嫉恨的种子,已然埋下。
一场由陈啸虎发起、意图吞并顾家的联姻,在三凤的强势干预与精密算计下,悄然变轨。顾清漪如同被移栽的兰花,从预定的污泥潭,被挪入了另一处看似华美、却或许更加幽深难测的庭院。而表面的姻亲纽带,则以一种扭曲而脆弱的方式得以维系。各方利益,在三凤的翻云覆雨手下,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新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