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稀薄，如同战场上将散未散的亡魂，无力地缠绕在扬州城外的原野上。靖海军连绵的营盘，此刻却反常地安静，只有零星几处晨炊的烟雾，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升起，像一根根祈求平安的香。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九万大军头上，许多士兵靠着栅栏、歪在帐篷口，眼皮重若千钧，昨夜的惊恐与无眠，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气力。
中军大帐前，岳鹏飞按剑而立，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目光扫过眼前列队的将领，这些平日里悍勇的汉子，此刻也大多脸色晦暗，强打精神。昨夜的袭扰，不仅疲惫了士卒，更如毒刺般扎进了全军上下的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对手，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将军，”一名身形精悍、面容冷峻，与雷豹的粗豪截然不同的将领踏前一步，抱拳道。此人姓高，名英，是岳鹏飞麾下另一员得力干将，以冷静、果决、善打硬仗著称。“末将请令，率部再攻扬州！我军新挫，贼必骄狂，以为我疲不能战。正当出其不意，全力猛攻，一举破城！若再迁延，士气尽堕，贼援若至，悔之晚矣！”
岳鹏飞看着高英眼中那股压抑的、不服输的狠劲，心中微动。他知道高英说得对，拖下去，只会更糟。昨夜的袭扰虽然可恶，但也暴露了对方兵力的不足——只能骚扰，无法正面对抗。石破天倚仗的，无非是城墙和那些诡计。如今陷阱已平，只要扛住箭雨，蚁附登城，兵力优势依然在我！
“好！”岳鹏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隐隐作痛，“高英，命你为先锋，率本部一万精锐，即刻进攻！不要试探，不要惜力！云梯、冲车、所有攻城器械，全部压上！集中攻打北门！本将军亲率大军为你压阵，弓弩全力掩护！今日，务必在扬州城头，插上我靖海军旗！”
“末将领命！”高英眼中精光爆射，转身大喝，“儿郎们！随我破城！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后退者，斩！”
重赏与严刑之下，被挑选出来的一万精锐（多为高英本部，相对未受昨日填土之苦，体力稍好）勉强打起精神，披甲执刃，在营前列成攻击阵型。数十架沉重的云梯、两辆新赶制的蒙着生牛皮的冲车，被缓缓推出。战鼓再次擂响，但鼓点带着一丝虚浮，远不如前日雷豹时那般气势如虹。
高英一马当先，并非像雷豹那样骂阵，而是沉默地挥动令旗。大军开始推进。盾阵在前，掩护着推着云梯、冲车的士兵。弓弩手夹杂其中，警惕地望向城头。步伐虽然不快，但异常坚定，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城头，石破天看着敌军再次涌来，啐了一口：“他娘的，还真是不死心！”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传令，床弩、投石机继续待命！所有火箭手，上城！给老子听好了，没有老子的命令，一箭不准放！等他们再近点，再近点……放到五十步！不，三十步！”
守军屏息凝神，看着那片赤色的潮水，越过昨日用尸体和沙土填平的通道，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敌军的弓弩开始零星抛射，压制城头。守军有盾牌和女墙掩护，伤亡不大。八十步，六十步……已经能看清最前排盾牌手头盔下那张张或麻木、或狰狞的脸。冲车和云梯巨大的影子，缓缓逼近。
高英在阵中，手心微微出汗。太安静了，城头安静得反常。除了零星的还击，并没有遭遇预想中密集的箭雨。是箭矢耗尽？还是另有诡计？他心中警铃大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四十步！冲车距离城门只有不到四十步了！云梯也即将进入架设位置！
“就是现在！”城楼上，石破天眼中凶光暴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了战场一切嘈杂，“火箭手！目标——城下预设区域！覆盖射击！给老子烧——！”
“嗡——！！！”
早已等得心焦的千余名火箭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弓弦！这一次，箭矢并非射向人群，而是以极小的仰角，射向他们脚下那片刚被填平、看似毫无异状的土地！成百上千支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盛夏突降的炽热火雨，发出尖锐的呼啸，划破清晨潮湿的空气，狠狠扎入地面！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箭落地，并未如常熄灭，反而“嗤啦”一声，爆起一团更大的火焰！仿佛地面本身被点燃了一般！一支，两支，十支，百支……落点遍布城外五十步到一百步的广阔区域！每一支火箭落下，都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一小片土地！
眨眼之间，上千个着火点几乎同时亮起！火焰迅速连成一片，疯狂地舔舐着空气！干燥的稻草、麦秸、浸透松脂火油的破布烂絮，在薄土和草皮的掩盖下闷烧了一夜，此刻遇到明火，顿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火舌窜起数尺高，浓烟滚滚升腾！整个扬州北门外，方圆数百步的区域，瞬间化作一片烈焰熊熊的火海！
压力测试法展现火海炼狱：将高英前锋置于精心策划的火海陷阱，通过视觉（火箭如雨、地面自燃、火舌窜起、浓烟蔽日）、听觉（火焰爆燃的呼啸、士兵猝不及防的惨叫）、嗅觉（焦糊恶臭）的多重感官轰炸，展现火攻的突然性、残酷性和毁灭性，以及个体在自然伟力（火焰）面前的渺小与无助。
“啊——！火！地上有火！”
“我的腿！烧着了！”
“马惊了！快拉住！”
“救命！救我！”
靖海军前锋彻底陷入了混乱和地狱！冲在最前的士兵首当其冲，许多人瞬间被火焰吞没，化作惨叫着翻滚的火人。战马天性畏火，被突如其来的烈焰和浓烟惊得人立而起，嘶鸣着四处乱撞，将背上的骑兵甩落，又将周围的步兵践踏得骨断筋折。推着云梯、冲车的士兵被火焰阻隔，进退不得，器械本身也开始燃烧。浓烟刺鼻，遮蔽了视线，灼热的气浪炙烤着皮肤，吸入肺部的满是滚烫的烟尘，令人窒息。
高英在后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万精锐，在几个呼吸间就被熊熊火海吞噬了小半，目眦欲裂！他想下令撤退，但火场阻隔，命令无法有效传达。他想让弓弩手压制，可城头守军根本无需瞄准，只是朝着火海里盲目地抛射箭矢，每一轮都能带走无数在火中挣扎的生命。更要命的是，受惊的战马和慌不择路的溃兵，开始向着后方本阵冲来，引发更大的混乱！
“不准退！稳住！从两翼绕开火场！”高英声嘶力竭地怒吼，挥舞长剑砍倒两个冲向自己的溃兵，试图稳住阵脚。但恐惧如同瘟疫，在烈火与死亡的催化下，传播得比火势还快。许多士兵丢下兵器，不顾一切地向后狂奔，冲垮了后方准备压上的友军阵列。
岳鹏飞在中军看得真切，一颗心沉入谷底。他万万没想到，石破天竟如此狠毒，在城外预设了如此大规模、如此隐蔽的燃料区！这已非寻常守城，而是不惜将城下化为焦土的绝户计！他知道，高英这支前锋，完了。
“鸣金！快鸣金收兵！弓弩手上前，射住阵脚，接应溃兵！不准溃兵冲击本阵！”岳鹏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凄厉的金钲声再次响彻战场，但这一次，更像是为那片火海中的亡魂奏响的哀乐。
火，烧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所有预设的燃料燃尽，才渐渐熄灭。浓烟尚未散尽，焦糊恶臭中人欲呕。原本平整的土地，此刻一片狼藉，布满焦黑的痕迹、扭曲的残骸、以及无数具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如炭的尸首。冲车和云梯的骨架还在冒着青烟。侥幸逃回、浑身烟熏火燎、丢盔弃甲的残兵，不足五千，且大多带伤，精神崩溃。
粗略清点，高英所部一万前锋，折损超过五千！其中直接被烧死、践踏而死者超过三千，其余多为重伤。而扬州守军，除了一些被流矢所伤的，几乎无一损失。
城头，守军望着城外那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欢呼声也渐渐低了下去，许多人脸上露出骇然与不忍。石破天抹了把被烟火熏黑的脸，看着岳鹏飞大营前那一片惨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够狠……不过，还不够。”
他知道，岳鹏飞手里还有近八万兵，虽然士气濒临崩溃，但困兽犹斗，接下来的反扑，可能会更加疯狂。他转身，看向南方，心中默念：龙英雄，老子这边，血快流干了，你的后手，到底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