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如同吝啬鬼收起最后一枚铜钱,彻底没入西方连绵的丘陵背后。白日的酷热和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夜晚的凉意已顺着秦淮河支流的水汽,悄然弥漫上扬州城外的旷野。靖海军连营十里,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一片坠落在大地上的、疲惫的星河。但与昨夜备战时的喧嚣不同,今日的营地安静了许多,隐约飘来的,是压抑的呻吟、军官疲惫的呵斥,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城头,火把“噼啪”燃烧着。石破天扶着冰凉的垛口,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铁像。他目光如鹰,扫过城外那片白天被鲜血和沙土反复涂抹过的战场,最后落在更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敌营。白日的胜利和敌军的惨重代价,并没有让他有丝毫放松。他太了解岳鹏飞这种人了,损失越大,反弹越狠。路已经铺平,明日,必是石破天惊的攻城血战。
“都打起精神!眼睛给老子放亮些!”石破天对着守夜的军官低吼,“岳鹏飞不是善茬,吃了这么大亏,晚上说不定会搞鬼!巡逻队加倍,斥候放远,城头火把、篝火不许断!哪个岗哨敢打盹,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是!”军官凛然应命。
但石破天自己心里清楚,单纯的严防死守,被动挨打,不是长久之计。城墙再高,也经不起日夜不停的猛攻和层出不穷的攻城器械。他需要给岳鹏飞找点麻烦,哪怕只是让他睡不好觉,分分心。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亲卫队长石敢当招了招手,压低声音:“白天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石敢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压低声音回道:“将军放心,按您的吩咐,东西早就备齐了。都是晒得焦干的稻草、麦秸、破布烂絮,还有些引火的松脂、火油,分装在上千个小陶罐、破瓦盆里。入夜前,已经让身手最好的几十个弟兄,借着暮色和地形掩护,悄悄摸出城,在城外那片刚被填平的通道前方,还有两侧的残破陷阱区里,分散布置了。每隔十几步、几十步就有一小堆,上面盖了层薄土和草皮,不走近了细看,绝对发现不了!”
石破天咧了咧嘴,拍了拍石敢当的肩膀:“干得好!记住,这些不是给岳鹏飞的大军烧的,是给老子的火箭准备的‘柴火’!等明天他们推着云梯、撞车,密密麻麻冲过来的时候……”他做了个拉弓放箭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破空声,自东南方向的夜空划过!
石破天和石敢当几乎同时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几点微弱的火星,在极高的夜空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轨迹,越过靖海军大营外围的哨塔和巡逻队,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朝着营地中后部、那片堆满粮车、麻袋,防守相对严密的区域——辎重营,坠落下去!
那火星起初毫不起眼,但在下坠过程中似乎被刻意赋予了某种旋转或加速,接触目标的刹那——
“嗤——轰!”
几点火星几乎同时爆开成耀眼的火团!准确命中了几个堆叠在一起的、覆盖着防雨油布的粮垛!干燥的麻袋、粮食遇火即燃,火舌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旁边的粮车和篷布!赤红的火焰在漆黑的营地里骤然绽放,映亮了周遭惊慌失措的士兵面孔!
“敌袭——!”
“粮仓着火了!快救火!”
凄厉的警报锣声和士兵的惊呼几乎同时炸响!原本沉寂的靖军大营,如同被狠狠捅了一棍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救火的水桶、沙土被慌乱地传递,军官的嘶吼、士兵的奔跑、战马的惊嘶混杂在一起。那片起火区域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士兵围住,奋力扑打。
城头,石破天愕然地看着远处敌营突然升腾起的火光和混乱,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垛口:“他娘的!是龙五那小子!肯定是他!”只有那神出鬼没的家伙,才有这种本事和胆子,敢在九万大军环绕中,玩这种火中取栗的把戏!而且,这手法,这精准度……石破天心中那点因为被动防守而产生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兴奋。“干得漂亮!最好把岳鹏飞的粮草全他娘烧光!”
然而,龙英雄的“问候”并未结束。就在辎重营的火势被勉强控制,救火士兵刚刚松了口气,许多被惊醒的士兵骂骂咧咧准备回去继续睡觉时——
“嗖嗖嗖——!”
又是数点火星,这次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西北角!目标不再是粮仓,而是几座看似普通的营帐和一处堆放备用弓弦、箭杆的物料堆!火势再起!警报再响!刚刚躺下的士兵不得不再次爬起来,军官们气得跳脚,指挥着另一批睡眼惺忪的士兵赶去新的起火点。
如此反复。每隔约莫一个时辰,当营地里的喧嚣稍稍平息,疲惫的士兵刚刚重新进入浅眠,那催命符般的火箭便会准时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正东、西南、甚至靠近河岸的南侧)飞来!目标并不固定,有时是马厩草料,有时是工匠营的皮料木料,有时干脆就是几顶靠近营地边缘的、住满了士兵的帐篷!虽然每次造成的实际损失似乎都不大(除了最初的粮草损失较重),但这没完没了、神出鬼没的袭扰,如同最恶毒的酷刑,反复折磨着九万大军的神经。
每一次警报响起,都有成千上万的士兵被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在军官的驱赶下奔向可能是起火点的方向,或者紧张地守卫在自己的营区,瞪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火光、浓烟、叫骂、奔跑、救火……整个靖军大营,一夜未得安宁。
岳鹏飞在中军大帐,听着各处陆续报来的损失和混乱,脸色铁青。他派出了数队最精锐的骑兵和斥候,朝着火箭来袭的大致方向搜索,却一无所获。对手如同鬼魅,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对地形的熟悉和隐匿能力远超寻常。他知道,这必然是那个“一线天”的元凶,石破天背后的神秘势力出手了。目的很明确:疲敌,扰敌,打击士气。
“传令,各营加强夜间巡逻,尤其是营地外围和辎重区,增加暗哨。弓弩手轮值,对空警戒。救火队分区待命。”岳鹏飞强压怒火,冷静下令。他知道,愤怒和焦躁解决不了问题。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袭扰,对士气的打击,可能比白日的硬仗更甚。
展示袭扰的累积效果:通过时间(每隔一个时辰)、空间(不同方向)、目标(粮草、物料、营帐)的变化,以及敌军反应的递进描写(从最初的慌乱救火,到后来的疲惫麻木、惊弓之鸟),生动呈现持续袭扰对一支大军精神和体力的缓慢而有效的摧残过程,凸显龙英雄战术的阴狠与高效。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时,靖海军大营里弥漫的不再是晨起的朝气,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大多数士兵眼眶深陷,眼珠布满血丝,哈欠连天,端着饭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一夜的反复惊起、奔跑、戒备,消耗的体力远比一场高强度的训练还要巨大。许多低级军官也神色萎靡,呵斥士兵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岳鹏飞走出大帐,晨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和眼中深藏的忧虑。他看向不远处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的扬州城,城墙巍然,旌旗安静。而自己的大营,却像一头被蜂群骚扰了一夜、遍体鳞伤、精力耗尽的困兽。
他知道,今日预定的全力攻城计划,恐怕要大打折扣了。以这样一支疲惫之师,去强攻以逸待劳、士气正盛的坚城……结果难料。
“传令,”岳鹏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今日攻城……暂缓。各营抓紧时间休整,补觉。午后……再议。”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低低的叹息声,随即被更多倒头就睡的鼾声取代。然而,岳鹏飞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时间,正在一点点向不利于他的方向流逝。而暗处的那个对手,似乎拥有无尽的耐心和令人胆寒的精准。
扬州城头,石破天也看到了敌军大营异常的安静和那股几乎肉眼可见的颓靡之气,他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他知道,龙英雄的这份“大礼”,送得太是时候了。
“告诉兄弟们,轮流休息,吃饱喝足!”石破天转身,声音洪亮,“岳鹏飞的崽子们被折腾得够呛,今天多半是怂了!但都给老子警醒着,他们越是这样,反弹起来越狠!好戏,还在后头!”
晨曦照亮大地,一夜的骚扰暂告段落,但大战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这一夜的“疲敌”,变得更加叵测和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