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凄厉的金钲声终于撕裂扬州城下血腥的空气，幸存的靖海军前锋如同退潮般踉跄奔回时，那片刚刚被鲜血与死亡反复浸染的土地，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是这寂静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皮肉焦糊味，以及濒死之人压抑不住的、从喉管里挤出的“嗬嗬”声。
岳鹏飞站在中军垒起的土台上，手中的单筒千里镜缓缓放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镜筒冰凉的黄铜外壳，也压不住他心头那股灼烧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时辰前，雷豹的一万前锋，在经历了最初的箭雨打击、稍事整顿后，再次出阵。这一次，他们学乖了。最前方是密集如墙的巨盾，层层叠叠，如同一只缓慢移动的铁甲乌龟。盾阵之后，是喊着号子、推动着那具庞然大物——“破山槌”撞车的工兵和力士。两侧和后方，弓弩手在盾牌缝隙中警惕地指向城头。全军步伐沉重而缓慢，向着扬州北门坚定地压去。战鼓重新擂响，但节奏沉闷，少了先前的狂躁，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城头，石破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预设圈套的兴奋光芒。“狗日的，总算肯挪窝了。传令，床弩、投石机不准动！所有火箭手，给老子瞄准那辆破车！等它进入二百步，听老子号令，齐射！一轮就要让它见阎王！”
“得令！”
“破山槌”在数百名士兵的奋力推行下，碾压着地面，发出隆隆巨响，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火箭——放！”石破天暴喝如雷！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名专门挑选的火箭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松开弓弦！他们使用的箭头裹着浸透火油的麻絮，点燃后，在空气中拉出数百道刺目的赤红色流光，如同盛夏的逆流星雨，发出“嗖嗖”的死亡尖啸，绝大部分都朝着那具巨大的、覆盖着生牛皮和湿泥的撞车攒射而去！
笃笃笃！噗噗噗！
火箭钉入木制撞车车身、顶棚的声音不绝于耳！虽然湿泥起到了一些放火作用，但火箭太密集了！很快，几处火头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木料和牛皮！
“快！灭火！快！”撞车旁的工兵头目嘶声大喊，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沙土、水囊扑打。然而，城头的普通弓弩手也加入了射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压制得救火士兵难以抬头。火势在混乱中蔓延，黑烟滚滚升起，那具象征着攻坚力量的“破山槌”，很快变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推动它的士兵惨叫着四散逃开，反而冲乱了后方的阵型。
雷豹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但他知道不能退。岳将军就在后面看着！撞车虽毁，但盾阵尚在，只要逼近城墙，架上云梯，蚁附登城，未必没有机会！“不许乱！盾阵继续向前！长枪手、刀盾手准备登城！弓弩手，压制城头！给老子冲！”
靖海军毕竟训练有素，在军官的弹压下，混乱稍止。庞大的盾阵掩护着步兵，继续向着城墙蠕动。失去了撞车这个显眼目标，城头的箭雨变得分散，但依旧犀利，不时有箭矢从盾牌缝隙或上方抛射而入，带起一蓬蓬血花和惨叫。但整体上，盾阵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最前排的盾牌手甚至已经能看清城头垛口后守军紧张而凶狠的面容。登城的号令似乎就要下达。
然而，就在最前排士兵的脚踏上某片颜色略新、看似平坦的草地时——
“咔嚓！”轻微的断裂声。
“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爆发！
只见前排数名并肩的盾牌手，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突然塌陷！连人带盾，瞬间消失在一个黑乎乎的坑洞里！坑洞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物入肉的“噗嗤”声和垂死的惨嚎！紧接着，旁边又有人踩空坠落！陷阱！而且是致命的陷阱！
这仿佛是一个恐怖的信号。随着大军继续前进，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在不同的位置响起！看似平整的地面突然下陷，露出里面插满削尖木桩、竹签的深坑；看似可供倚靠的土坎突然垮塌，将后面的士兵推入陷坑；甚至有人踩中伪装巧妙的翻板，直接跌入插满铁蒺藜的浅坑，脚掌被瞬间刺穿！
压力测试法展现陷阱的恐怖与心理崩溃：将训练有素的士兵置于“步步杀机”的极端环境，通过视觉（同伴瞬间消失、坑内尖刺）、听觉（惨叫、骨肉撕裂声）、触觉想象（脚下踏空的无助感）的多重感官打击，生动展现陷阱对士气的摧毁性效果，以及个体在集体恐慌中的脆弱。雷豹作为指挥官，也面临是进是退的残酷抉择。
数千个精心布置、巧妙伪装的陷阱，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它们不像箭矢那样来自明确的敌方，而是来自脚下这片“背叛”的土地，这种未知和诡异的死法，比明刀明枪更加摧垮人心！
前锋军阵瞬间大乱！推进的步伐彻底停滞。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脚下，每一步都变得犹豫不前，生怕下一步就踏入鬼门关。军官的呵斥被更大的恐慌淹没。盾阵再也无法保持严密，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机会！”城头，石破天眼睛一亮，猛地挥下手臂，“所有弓弩手！自由散射！给老子往人堆里射！射死这帮龟孙！”
憋了许久的扬州守军弓弩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将雨点般的箭矢倾泻向城下那片陷入混乱和恐慌的军阵！失去了严整盾阵的庇护，暴露在箭雨下的靖海军士兵成了最好的靶子。箭矢入肉的闷响、濒死的哀嚎、绝望的哭喊，与陷阱中尚未断绝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般的死亡交响乐。
“撤退！撤退！全军撤退！”雷豹终于从震惊和暴怒中清醒，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吼声。他知道，完了，这支前锋已经崩溃了。再拖下去，只会被城墙和这片死亡地带吞噬殆尽。
撤退的命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垮了残存的纪律。士兵们丢下盾牌，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他们互相推挤，践踏着倒地的同袍，疯狂地向后逃窜。而城头的箭雨，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镰刀，追着他们的背影，一轮又一轮地覆盖下来！每一次弓弦震响，都有成片的黑影在奔逃中扑倒，再也爬不起来。
从城墙到安全距离的这短短一里多地，成了靖海军前锋的死亡走廊。箭矢从背后、侧面不断射入，逃兵们成排地倒下。直到逃出弓箭的最大有效射程，箭雨才渐渐稀疏。
当最后一批魂飞魄散的溃兵连滚爬爬地逃回本阵后方时，整个前锋万人队，已然彻底被打残、打废、打没了魂。
岳鹏飞不用清点也知道损失惨重。粗略看去，逃回来的人不足七千，而且个个带伤，神色惊恐，建制全无。那留在战场上的三千余人，除了少数倒在陷阱里哀嚎等死的，大部分都成了插满箭矢的冰冷尸体，点缀在那片燃烧的撞车残骸和密密麻麻的陷阱之间，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攻防战的残酷。
扬州城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兵们挥舞着兵器，许多新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和狂喜。他们赢了！面对靖海侯的精锐前锋，他们未损一人，便杀得对方丢盔弃甲，留下数千尸骸！石破天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都嚎什么嚎！”石破天却出奇地没有大笑，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血点，对着欢呼的部下吼道，“仗还没打完！岳鹏飞手里还有八万多兵！给老子盯紧了！救治伤员，补充箭矢，修复器械！快！”
但他的眼神，扫过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时，还是闪过一丝快意。龙五那小子弄来的木头和出的主意，还真他娘的管用。
中军，岳鹏飞面沉如水，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仿佛镀上一层金边、却显得更加森然不可侵犯的扬州城，又看了看眼前这些失魂落魄的败兵，胸中一口逆血几乎涌上喉头。出师未捷，先折一阵，而且是如此难看、如此惨痛的一阵！九万大军的士气，经此一挫，可想而知。
“将雷豹……押下去，听候发落。”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知道不完全怪雷豹，那陷阱，那箭雨，那石破天稳坐钓鱼台的狠辣……但他需要给全军，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谨防夜袭。多派哨探，详查周边，勿要再中埋伏。”他顿了顿，望向扬州城的目光变得幽深，“攻城之事，暂且……从长计议。”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城外那片真实的血泊交相辉映。初战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九万靖海军火热（或自以为火热）的斗志上。而对扬州守军而言，这场血腥的胜利，如同最烈的酒，点燃了信心，也预示着，更加残酷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