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扬州城高耸的北城墙染上一层暗沉而狰狞的赭红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痂。城墙垛口后，无数双眼睛隐藏在阴影里，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被马蹄和脚步践踏得尘土飞扬、地平线都在微微颤抖的原野。空气燥热，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铁锈般的、隐隐约约的压迫感，连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来了。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几乎与尘土同色的、绵延不绝的旌旗，许多旗帜歪斜甚至破损，在沉闷的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接着是黑压压的人影，如同缓缓蠕动的、疲惫的蚁群。脚步声、马蹄声、车轴刺耳的吱嘎声、牲畜的嘶鸣、军官有气无力的呵斥声……各种噪音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碾过大地，也碾在每一个城头守军的心上。
这就是岳鹏飞麾下的“靖海军”前锋，五万大军。只是，这支原本应该气势如虹的先锋，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萎靡与散乱。士兵们甲胄蒙尘，许多人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不安。队列不再严整，步幅沉重拖沓。运载辎重的大车歪歪扭扭，拉车的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沫。整个行军队列，仿佛一头受了伤、又惊魂未定的巨兽，在惯性驱使下蹒跚前行。
展示而非告知军队状态：通过一系列细节：歪斜破损的旗帜、疲惫不安的面容、散乱的队列、粗喘的牲畜，生动“展示”这支军队在经历“一线天”噩梦般的伏击、与主力割裂、并急行军赶路后的士气低落和身心俱疲，而非直接说“他们很累很怕”。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昨日“一线天”峡谷那场如同天罚般的袭击。滚木、烈火、惨嚎、被生生撕裂的同伴和退路……那恐怖的景象如同梦魇，缠绕着每一个幸存的前锋士兵。他们是被派出来探路和建立桥头堡的，却莫名其妙地承受了最惨重的损失，并且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这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以及对那神出鬼没的袭击者可能再次出现的惊惶，远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
大军在距离扬州城墙约三里外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缓缓停下。这个距离，正在城头重型床弩和投石机的极限射程边缘，是一个谨慎而标准的扎营距离。
中军处，一面较为完整的“岳”字帅旗下，前锋主将（设名：张横，以岳鹏飞麾下副将身份）骑在一匹同样显得疲惫的枣红马上，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如同巨兽匍匐的扬州城。城墙明显经过了加固，垛口后旗帜严整，却看不到多少士兵走动，静得有些反常。城外，目力所及之处，似乎异常“干净”，没有常见的拒马、壕沟，连树木都被砍伐清理一空，露出一片片颜色略显新鲜的土皮。
“将军，此地扎营是否……”身旁一名参军面露忧色，“是否太过靠近？我军新遭挫败，士卒疲惫，后军未至，是否应先立稳营寨，广布斥候，再图……”
张横抬手打断了他，脸色阴沉。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自然知道风险。但他更清楚军令如山。侯爷（岳鹏飞）的命令是前锋速至扬州城下，牵制敌军，建立前进基地，等待中军主力抵达合围。昨日峡谷遇伏，已是大过，若今日逡巡不前，贻误战机，两罪并罚，他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
“传令！”张横声音沙哑却坚决，“前、后、左、右四营，依制就地扎营！砍伐周边林木，设置栅栏、挖掘壕沟！斥候队向两侧延伸十里，严密警戒！多派游骑，探查后方道路，接应中军！告诉儿郎们，后军粮草辎重不日即到，打下扬州，自有酒肉赏银！敢有懈怠、散布谣言者，军法从事！”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五万大军如同一个缓慢启动的庞然机器，开始运作起来。疲惫的士兵们被军官驱赶着，卸下随身辎重，在划定区域打下木桩，拉起帐篷。专门的工兵营开始有气无力地挖掘环绕营地的壕沟。伐木队向着营地侧后方一片稀疏的林地走去，叮叮当当的砍伐声响起。
整个扎营过程显得混乱而缺乏效率。士兵们怨声载道，动作拖沓。挖壕的敷衍了事，深度和宽度都大打折扣。树立栅栏的木桩埋得歪斜浅薄。帐篷也搭得东倒西歪。只有中军大帐附近，还算有些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无精打采的气息。伙头军开始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升起，但食物的香气也难以提振多少士气。许多士兵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忍不住频频望向南方来路，又或是警惕地瞥向北方那座沉默的城池，眼神惶惑。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扬州城头。
石破天像一尊铁铸的魔神，矗立在北门正中的城楼阴影下，只露出半边被夕阳余晖勾勒出硬朗线条的脸颊和钢针般的短髯。他双手拄着那把门板似的厚背砍刀，刀尖杵在青砖上，一动不动。唯有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锐利如鹰隼，透过垛口，将城外敌军扎营的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
他看到敌军旗帜的萎靡，看到队列的散乱，看到扎营时的敷衍和那股笼罩全军的颓气。一股混杂着嗜血兴奋和沉重压力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冲撞。
“将军，看这架势，岳鹏飞的中军主力确实被主上的木头阵拦下了。”身旁，亲卫队长石敢当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敬畏，“这前锋已是疲师，士气低落。”
“疲师？”石破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声音粗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万头猪堵在城下，也得费劲去杀！传令下去，各营按预定方位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但没有老子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喧哗！给老子把这口气憋住了！”
“是！”
城墙后面，是另一种压抑的寂静。士兵们蜷缩在藏兵洞或垛口后，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呼吸粗重。新招募的壮丁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被身边的老兵低声呵斥着按住。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早已堆放到位。弩手们检查着弩机，将一支支三棱破甲箭扣在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城外那片正在逐渐成形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的敌军大营，又迅速收回，看向城楼那道铁塔般的背影。
石破天（心理）：龙五啊龙五，你的木头阵和十日之约，第一关算是见了效。这五万前锋，已是惊弓之鸟。但……他们毕竟有五万人！老子这城里，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到四万，大半还是新兵蛋子。守？靠城墙和那些陷阱，或许能守一阵。但若是岳鹏飞的主力不顾一切清障赶来，内外夹击……他妈的，说好的后手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眼下，只能按照计划，先钉在这里，等。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城外，靖海军前锋大营燃起连绵的篝火，如同地上的一片星河，但火光映照下的营地，依然显得杂乱无章，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也透着懒散。城内，除了必要的警戒火把，一片漆黑，如同沉睡的巨兽，只有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就在这片对峙的寂静中，距离靖军大营约一里外，那片白天看起来只是颜色略新的“干净”土地上，几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拂过草丛无异的“沙沙”声响起。那是伪装成草皮的翻板下，最后几个负责检查和触发机关的石破天麾下老卒，正沿着连通城内的隐秘坑道，悄无声息地撤回。
他们身后，那片开阔地之下，是数千个深浅不一、遍布竹签铁蒺藜、伪装巧妙的死亡陷阱，静静地张着口，等待着无知无畏的闯入者。
夜还很长。扬州城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压抑在弥漫。一方是疲惫而惶惑的等待，等待后方主力的到来和破城的命令；另一方是绷紧到极致的等待，等待敌人踏入死亡地带，也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承诺中的“后手”。
星斗渐次分明，冷眼俯瞰着大地之上这对峙的双方。谁都知道，当第一缕晨光撕破夜幕，这片土地将被呐喊与鲜血浸染。而此刻的寂静，不过是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短暂的低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