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英雄（化名龙五）的手指刚触碰到外门弟子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劣质皂角气的浑浊味道便扑面而来，而比这气味更刺心的，是远处水井边那个佝偻着背、正奋力捶打着一大盆脏衣的灰衣妇人侧脸——那轮廓，纵然被岁月和苦难啃噬得变了形，也依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过他的记忆深处！
龙英雄（心理）：那是……不，不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那妇人看上去竟有三十多岁，头发干枯灰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额前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爬满细纹的额角。曾经明媚的脸庞如今蜡黄憔悴，眼窝深陷，嘴角向下耷拉着，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至颧骨。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衣服空荡荡的，更显得身形瘦削单薄，每一次举起洗衣槌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肩膀无助地颤抖。
但龙英雄认得那双眼睛——尽管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惧——木婉清！那个曾与他有婚约，却又勾结韩立，最终背弃他、间接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木婉清！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杂役的尖嘴管事路过水井边，不耐烦地呵斥道：“死婆子！磨蹭什么！洗完这些，还有净房等着你刷！耽误了爷们儿用茅厕，仔细你的皮！”
木婉清（妇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手下捶打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声音沙哑地连声道：“就快好了，张管事，就快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冰水混杂着火焰，猛地涌上龙英雄心头！仇恨？是的，那刻骨的恨意曾支撑他度过无数黑夜。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如同惊弓之鸟般在最低贱劳作中挣扎求存的妇人，那恨意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剧烈翻腾着，却难以再凝聚成纯粹的杀意。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韩立呢？那个她不惜背叛一切去投靠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朝着水井方向走了几步，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唤了一声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木婉清？”
声音很轻，但在哗哗的水声和捶打声中，却异常清晰。
那捶打的动作猛地停滞！木婉清霍然抬头，浑浊的双眼带着极度的惊恐和茫然，死死盯住龙英雄（伪装少年）的脸，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怎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环抱住双臂，身体向后缩去，仿佛随时准备逃跑。眼前只是个陌生少年，但那一声呼唤，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让她灵魂战栗的熟悉感。
龙英雄（心理）：她怕了？她竟然怕成这样？韩立……青云宗……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龙英雄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寒意。他压下喉咙的梗塞，用伪装出的少年嗓音，尽量平静地说：“没什么，认错人了。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脏衣和破旧的木盆，“你……看起来过得不好。”
木婉清愣了一下，戒备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自嘲和麻木。她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捶打衣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不好……都是命。能活着……就不错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兄弟……没事就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这些新弟子该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一名身着雪白纱裙、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月中仙子的女子，在一群侍女簇拥下，缓缓行来。她目光淡漠地扫过水井边，在龙英雄（伪装少年）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对他这个生面孔在此有些意外，随即又落在木婉清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径直离去。
旁边一个洗衣的婆子低声对同伴嘀咕：“是圣女殿下……唉，真是仙子般的人儿，可惜了，听说原本是许给少宗主的……如今少宗主下落不明，圣子那边又……啧啧。”
龙英雄耳力极佳，听得清楚。圣女？韩立的未婚妻？他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白色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而木婉清在圣女经过时，身体僵直，头几乎埋进胸口，直到圣女走远，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肩膀却垮得更厉害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那白衣圣女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自卑、苦涩或许还有一丝……羡慕的复杂情绪。
龙英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忽然明白了。木婉清，这个曾经的背叛者，在投入韩立的怀抱后，并未得到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反而可能因为韩立的失踪或玩腻，沦为了青云宗底层最卑贱的奴仆，受尽凌辱和折磨。她脸上的疤，她未老先衰的容颜，她眼中刻骨的恐惧……无不诉说着她遭遇的非人待遇。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韩立，是这藏污纳垢、弱肉强食的青云宗！木婉清，不过是这残酷法则下的又一个牺牲品，一个可悲又可恨的棋子。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冰冷的——对整个青云宗的毁灭欲！
龙英雄（心理）：木婉清，你的债，或许这生不如死的折磨，已偿了大半。但青云宗欠我的，欠无数像你一样被摧毁的人的，必须用血来洗刷！
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在机械捶打衣服的木婉清，那个曾经鲜活、最终被命运和他共同憎恨的男人碾碎的女子，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仇恨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目标，并变得更加深邃和坚定。而木婉清的存在，就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青云宗的黑暗，也映出了龙英雄内心深处，那未曾被仇恨完全吞噬的一丝人性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