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衡那身水蓝色的裙裾被夜雨淋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发颤的轮廓。她甚至顾不上敲门,就直接闯进了龙英雄在潜龙盟的秘密书房,带进的冷风瞬间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龙公子!”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爹……我爹他出事了!”
龙英雄正在灯下查看一份京都城防图,闻声骤然抬头,看到墨玉衡这般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图纸,起身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颤抖的肩上。“别急,慢慢说,墨大人怎么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有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墨玉衡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是副监周云朗!他……他勾结了司礼监的冯公公,借前夜‘荧惑守心’的星象,弹劾我爹‘司天失德,致使天怒,星象示警’!还说……还说爹主持修订的历法有‘岁差’之谬,动摇国本!陛下已然震怒,爹今日在监察院被当庭质询,虽暂时驳斥,但……但形势危急!周云朗狼子野心,他觊觎监正之位已久,此次有备而来!”
龙英雄扶她坐下,递过一杯热茶,眉头微锁。钦天监虽非实权部门,但掌天文历法,解释天象,在崇尚天人感应的时代,其言论对皇权威信、朝野人心有着无形却巨大的影响力。墨守诚是难得的正直学者,若被搞星象巫蛊、善于钻营的周云朗取代,不仅对墨家是灾难,对京都本就微妙的局势更是变数。
“荧惑守心?”龙英雄沉吟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夜雨,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星空,“据我所知,古籍所载,荧惑守心,虽主兵燹动荡,却也象征‘除旧布新,天命革鼎’之意,并非一定是凶兆。周云朗只取前半段,是断章取义,其心可诛。”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玉衡:“至于‘岁差’……这本是天文常理,前朝《大衍历》已有论述,何来动摇国本之说?周云朗这是欲加之罪!”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玉衡姑娘,你放心,此事我既知晓,绝不会坐视。墨大人清正,岂容小人构陷。”
“你……你有办法?”墨玉衡仰起脸,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希望。
“舆论可造势,亦可倾轧。”龙英雄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周云朗能勾结宦官散播谣言,我们也能让更多人听到不同的声音。潜龙盟在士林、市井有些许渠道。我会让人将‘荧惑守心’的另一番解读,以及‘岁差’乃天道常数的证据,巧妙散播出去,尤其是让那些崇尚古礼、重视历法准确性的清流大儒和宗室老王爷们知晓。学术之争,有时候比直白的攻讦更有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包打听像只湿透的老鼠般溜了进来,低声道:“主上,您要的关于‘菩提树’的消息,有眉目了!”他递上一张纸条,“据此线索,在西北方向三百里外,‘寒山寺’的後山绝壁上,据说生长着一株异种菩提,矮小如灌木,但木质蕴含奇异生机,似与古籍记载相符。”
龙英雄眼中精光一闪,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收好。这消息对他至关重要,关乎妙玉的修行和未来可能的大计。但眼下,需先解决墨家的危机。“知道了,继续探查,确认具体位置和守护情况。”他吩咐道,包打听领命悄声退下。
龙英雄转而看向墨玉衡,语气沉稳:“玉衡,你先回去,稳住墨大人。告诉他,无论如何坚持学术立场,历法差误可商榷修正,但人格不容污蔑。舆论方面,我来安排。明日朝会,见机行事。”
墨玉衡看着龙英雄镇定自信的眼神,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不少。她用力点头,擦去眼泪:“嗯!我信你!”她深深看了龙英雄一眼,转身再次投入雨夜中。
次日,金銮殿上。果然,在皇帝阴沉的目光注视下,钦天监副监周云朗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咄咄逼人,将“荧惑守心”与边境摩擦、京都婴孩夭折等事强行联系,直指墨守诚失德。墨守诚据理力争,双方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当周云朗抛出“岁差动摇祖宗历法”的重磅炸弹时,气氛更是紧张到极点。
然而,就在墨守诚有些难以招架之际,几位素以学问严谨著称的翰林院老学士和两位辈分极高的宗室老王却相继开口了。他们并未直接偏袒墨守诚,而是就“岁差”这一纯学术问题展开了讨论,指出其自古有之,并非墨守诚首创,更非大逆不道,甚至对精确农时、祭祀有益。其中一位老王还捻须道:“昨夜偶翻旧籍,见前朝历算大家对‘荧惑守心’另有新解,似乎……也非全然凶兆啊?”这番争论,瞬间将周云朗精心策划的政治攻击,引向了一场看似高深、实则分散火力的学术辩论。
皇帝轩辕宏被这些引经据典绕得头晕,加之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墨守诚有实质过错,只好暂时压下此事,训诫钦天监专心观测,不得妄议朝政,便宣布退朝。周云朗虽未得逞,却恨得牙痒痒,阴毒地瞥了墨守诚一眼。而墨守诚下朝后,从同僚口中得知昨日夜间开始,士林圈内已悄然流传开对他有利的星象历法解读,心中雪亮,对那位神秘的“龙公子”更是感激与敬畏交加。
危机暂解,但矛盾已公开化、白热化。龙英雄深知,周云朗及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也通过此事,更深入地卷入了朝堂漩涡,并将墨家父女更紧密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那株远在寒山寺的菩提树,似乎也预示着,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