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公主轩辕静萱指尖那碟刚从御膳房端出来、还带着温热桃花香气的“玲珑糕”，第三次“恰好”出现在龙英雄必经的宫墙夹道时，她鬓边新簪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动的弧度，都比前两次更显刻意了几分。
“龙公子！”轩辕静萱提起裙摆，小跑两步追上，脸颊泛着红晕，不知是急跑所致还是别的原因，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好巧呀！这是母后刚赏的糕点，我……我用不完，你尝尝？”她将精美的瓷碟往前一递，眼中闪烁着期待与不易察觉的紧张。
龙英雄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他目光扫过那碟显然分量仅供一人细品的点心，又掠过公主身后那名低眉顺眼、却嘴角微抿的贴身侍女，心中了然。这已是本月第五次“偶遇”了。
“哎呀，让你拿着就拿着！”轩辕静萱见他推辞，有些着急，索性将碟子塞进他手里，触到他指尖的温度，自己先羞得缩回手，“这是本公主赏的！”说完，不待龙英雄再谢，转身便走，步摇乱晃，像只受惊的蝶。
龙英雄握着那碟犹带少女体温和香气的糕点，看着那仓皇远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公主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这并非好事。当朝天子轩辕宏虽近年沉迷丹药，性情愈发多疑，但对这唯一的幼女却极为宠爱。与公主过从甚密，极易引火烧身。
然而……他低头看了看糕点。这也未必不是机会。公主深居宫中，是窥探皇帝真实心意、了解朝堂动向的一扇独特窗口。她天真烂漫，言语间不经意透露的信息，或许比无数密探拼凑的情报更真实。
此后，龙英雄并未刻意回避，反而在“偶遇”时，态度恭谨却又不失温和。他会收下公主的小礼物，适时表达谢意，偶尔也会在她追问宫外趣闻时，挑些无伤大雅的轶事说来听听，引得公主咯咯直笑。交谈中，他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朝政，比如感叹几句“扬州风景如画，可惜近来匪患闹得人心惶惶”，或关切地问“听闻陛下近日为边关军饷忧心，龙体可还安泰？”。
轩辕静萱不疑有他，只觉龙英雄见识广博，待人温和，比宫里那些要么战战兢兢、要么阿谀奉承的侍卫太监强了千万倍。她甚至会把自己在父皇那儿听到的零星碎语，像分享秘密一样告诉他：“父皇前日还夸靖海侯公子在扬州练兵有方呢，虽然……虽然我觉得父皇说这话时，好像不太高兴……”她歪着头回忆，“对了，父皇最近总看钦天监的折子，说什么星象有异，真是的，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英雄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飞速盘算：皇帝对轩辕启是明褒实贬？钦天监的星象报告？这背后是否与“真龙之子”的传闻有关？
这日，龙英雄下值出宫，天际乌云密布，闷雷滚动。他未乘车马，信步而行，行至醉仙酿后院附近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他闪身躲进熟悉的屋檐下，恰好看到杜月仙正蹲在廊下，守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陶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
杜月仙抬头见他，微微颔首，继续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雨幕如织，将小院与外界隔开，形成一方静谧天地。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龙公子，你说……这酒，有魂么？”
龙英雄倚着廊柱，目光落在陶瓮壁上凝结、又因受热而滑落的水珠上，默然片刻，道：“有。像泪，但酿它的人，不许它哭。”
杜月仙扇风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这句话，像钥匙般撞开了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她低下头，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七岁那年……偷喝过爹爹埋在后院桂花树下的女儿红……就一口，醉得不省人事。梦里……全是娘亲还在时，哼的歌谣……”她没再说下去，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心绪。
龙英雄没有安慰，只是静静陪着。过了许久，雨势稍歇，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杜月仙：“试试这个。”
杜月仙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粒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玉髓的米粒。“这是？”
“别问来历。”龙英雄摇头，“捏开看看。”
杜月仙依言，小心捏碎一粒，只见米芯处，竟有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如同天然烙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她瞳孔微缩，作为酿酒师，她对谷物极其敏感，这米蕴含的生机与灵气，远超她所见任何品种！
“今夜，我们试试用它酿酒。”龙英雄看着她的眼睛。
杜月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好！”
两人就在这醉仙酿后院的酒窖里，待了整整一夜。杜月仙以其绝顶的酿酒技艺，小心调控着温度、湿度和发酵时间；龙英雄则以自身真气，极其精微地辅助调和着酒液中能量的流转。他们摒弃了所有复杂工艺，只取最本质的发酵之道，将所有心神融入那一瓮“玉髓米”中。
天光微熹时，酒液终于酿成。杜月仙用最洁白的瓷碗，接取了瓮底最先渗出的、色泽金黄、恍若流动琥珀的第一滴酒。那滴酒落入碗中，竟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七彩涟漪般的氤氲之气，久久不散。一股难以形容的醇香弥漫开来，不烈不燥，仿佛凝聚了天地初开的灵气。
杜月仙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酒液入口，没有寻常烈酒的烧灼，只有温润绵长的甘醇，以及一种直透灵魂的安抚与滋养之力。她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喃喃道：“我爹……钻研了一辈子……也没能酿出这样的酒……”这泪，是为酒中至味，也是为眼前这个一次次带她触及酿酒之道全新境界的男人。
龙英雄看着她泪光点点的侧脸，伸手，轻轻拂去她腮边的一滴泪珠，动作自然而轻柔。杜月仙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