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英雄指尖那封刚用火漆封好的、准备寄往墨城栖霞庄的厚实信笺还没放下，书房窗外就隐约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被夜风撕得断断续续的妇人哀嚎声，像是从隔着几条街坊的深巷里飘来，声音里透出的绝望，让闻者心头发紧。

龙英雄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蹙。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深夜听到这种哭声了。近几日，京都城内似乎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气息。白天街市看似依旧繁华，但细看之下，不少人家门前挂起了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白幡，药铺里治疗小儿惊厥风寒的药材价格飞涨仍被抢购一空，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眼神闪烁间带着惊疑。他原本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时气不好，孩童多病。但此刻，这夜半哭声……透着一种骨肉剥离的惨痛，不似寻常病故。

“石猛。”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石猛应声而入：“主上？”

“近日城里，为何多有哀声？尤其是……婴孩之家？”龙英雄将信笺放在桌上，沉声问道。

石猛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压低声音：“主上，您近日忙于漕帮整合，可能有所不知。属下也是刚听底下兄弟议论……邪门得很，就这三五天功夫，京城内外，尤其是南城和西城那片的平民区，好多户人家……还没满月的娃子，接二连三地没了。说是急病，可……哪有一夜之间，几百个娃儿都得同一种急病的？而且，都集中在最近几天出生的孩子身上。”

“几百个？”龙英雄瞳孔微微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瞬间想起了不久前那场笼罩京都的异象——云中龙形！还有……刚刚破壳的小金！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皇帝！轩辕宏！他为了扼杀所谓的“真龙之子”，竟然不惜下令屠戮所有近期出生的婴儿？！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这是何等冷酷、血腥的手段！

龙英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挥了挥手，让石猛先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那隐约的哭声似乎更清晰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玄衣卫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正盯着任何可能与“真龙之子”有关的蛛丝马迹。此刻任何对婴儿异常死亡的关注，都可能引火烧身，连累更多无辜，甚至暴露小金的存在。

这股无力感和愤怒郁结在心，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或者说，寄托某种牵挂。他重新拿起那封信，手指摩挲着信封上“墨城栖霞庄林婉儿亲启”的字样。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也不知她近况如何……一种莫名的愧疚和思念涌上心头。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几张高额银票，连同信件一起封好，扬声唤来一名心腹：“去找‘威远镖局’，出三倍价钱，让他们派最好的镖师，用最快的速度，务必亲手将这封信送到墨城栖霞庄林婉儿手中，要回执。”

几千里之外，墨城，栖霞庄。

同一片月光下，林婉儿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水浸透，虚脱地躺在产床上，发丝黏在额角。稳婆将襁褓中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男婴小心地放在她枕边。“夫人，是位小公子，您看看，多俊俏。”

林婉儿费力地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小小的一团，心中百感交集。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潮水般涌上的委屈和怨恨。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婴儿柔嫩的脸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龙英雄……你个没良心的……”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为你怀胎十月，吃尽苦头，如今孩子都生了……你在哪里？连个音讯都没有！你是不是……是不是早把我们母子忘了？”婴儿仿佛感知到母亲的悲伤，哭得更大声了。林婉儿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滴落在襁褓上，“不哭，孩儿不哭……娘在这儿……娘给你取个名……就叫……龙念安。念你平安，也念……那个狠心人平安！”她的话语中，爱恨交织。

而在墨城另一端的“龙氏庄园”，气氛同样凝重。管家岳峰的眉头锁成了川字，面前摊开的账本上，赤字触目惊心。龙英雄留下的一万两银子，看似巨款，但维持这个偌大庄园的日常开销、供养数十名仆役、以及暗中照拂与龙英雄相关的各方势力，如同杯水车薪，已快要见底。他正发愁明日该如何支付一批药材款项时，侍女通报：绣春苑的苏柔姑娘来访。

苏柔神色惶急，眼角还带着泪痕，见到岳峰便急切道：“岳管家，龙公子……龙公子他可回来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见！”

岳峰叹了口气，请她坐下：“苏姑娘，公子他……早已离开墨城，归期未定。你且慢慢说，遇到何事？”

苏柔哽咽道：“是……是漕帮的人！他们看上了绣春苑的地盘，要强占去建货仓！前日来逼我们三日内搬走，今天更是打伤了我们两个护院！妈妈吓得病倒了，苑里的姐妹们都惶惶不可终日……岳管家，您可得帮帮我们，只有龙公子能镇住那些恶人！”

岳峰听完，面露难色，拳头攥紧又松开。他何尝不想帮？龙英雄走前嘱咐他看顾故人。可如今……他深吸一口气，满是愧疚地对着苏柔深深一揖：“苏姑娘，对不住……公子不在，我……我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庄园现状已是艰难，恐难与漕帮硬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或者，你另寻他法……”他看着苏柔瞬间黯淡下去、充满绝望的眼神，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