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嫣指尖刚搭上腕枕,孙百草切脉的手指就微微一顿——这滑如走珠的脉象,在妇人而言本是喜兆,可落在未出阁的相府千金腕上,却重得让他药箱里的银针都仿佛跟着沉了三分。
“如何?”慕容嫣倚在软榻上,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但搁在锦缎裙面上的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陷进布料褶皱里。窗外暮色渐浓,将她半边脸庞隐在阴影中。
孙百草收回手,垂目整理腕枕的系带,声音平稳无波:“小姐近来是否夜寐多梦,心悸盗汗?且思绪纷杂,难以宁神?”
慕容嫣抿了抿唇:“是有些睡不安稳。孙大夫,胎儿……可好?”
“胎气略浮,盖因母体思虑过甚,心脉不稳,波及胎儿。”孙百草打开药箱,取出墨锭,缓缓研磨,“《内经》有云,‘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小姐需放宽心怀,静养为宜。”他提笔蘸墨,药方写得极慢,墨迹浓黑,似他此刻心境。写完,他并未立刻递过去,指尖按着笺纸边缘:“此方安神固胎,但……心病还须心药医。”
慕容嫣使了个眼色,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女秋雯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掩上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孙大夫,”慕容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你医术高明。此事,可能为我保密?”她抬起眼,目光里是恳求,更有一丝属于官员后裔的锐利审视,“至少,在它……‘瓜熟蒂落’之前。”
孙百草沉默片刻,将药方推过去:“医者有道,为病家守秘是本分。小姐按时服药,静心休养。至于其他……本医女只医病,不闻闲事。”她收起药箱,起身告辞。走到门边,终是叹了一句:“小姐,忧能伤身,亦能损胎。孩子他父亲若知,必不愿你如此。”
慕容嫣捏紧药方,直到孙百草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才颓然松手,纸笺飘落在地。她抚上已明显隆起的小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与此同时,礼部侍郎府书房。慕容文博并未点灯,只在黑暗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这是百花城来的“信物”。他指尖划过玉佩上精致的蟠龙纹,眼中精光闪烁。桌上摊着几份抄录的文书,是近日朝中关于边关粮草调拨、部分官员考核的议稿。这些,都将通过特定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往数千里外的赵元启手中。
“老爷。”夫人赵氏的声音在书房门外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夜深的疲惫。
慕容文博正就着窗外朦胧月色,摩挲袖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闻声指尖一缩,将玉佩按入袖袋深处,另一只手迅速点亮了手边的荷花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黑暗,映出他瞬间恢复平静的面容。“进来。”
赵氏端着红漆托盘步入,盘上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微松,眉宇间锁着些许挥之不去的忧色,在灯光下显得脸色有些苍白。“夜深露重,老爷早些歇息吧,仔细伤了神。”
“嗯,”慕容文博接过茶盏,触手温热适中。他抬眼细细打量妻子,“你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近日打理内宅,过于劳累了?”他语气是惯常的平稳,目光却带着审视。
赵氏避开他的注视,低头用指尖拂了拂并无灰尘的托盘边缘:“无妨,许是春日困乏,有些精神不济罢了。倒是老爷,”她抬起眼,眼中是真切的忧虑,“近日朝中事繁,我见您清减了不少,鬓边也……添了银丝。”
慕容文博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吹开茶汤表面的参须:“朝堂之上,云谲波诡,总有些人不识时务,不懂进退。”他呷了口茶,语气一转,仿佛随口提起,“对了,前几日与几位同僚合股,在京西新开了几家商行,做些南北货殖的买卖,眼下看来,势头尚可。”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赵氏依旧平坦却因宽大家常衣裙而看不出端倪的腰腹,“嫣儿渐长,她的嫁妆……咱们总需早些绸缪,备得丰厚些才是。还有……”他话未说尽,但“嫁妆”二字吐出时,那刻意放缓的语调,却让赵氏心头猛地一紧。
赵氏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护住小腹——那里,藏着女儿惊天的秘密,也压着她这颗慈母揪紧的心。她强自镇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爷思虑周全。只是嫣儿她还小,嫁妆之事,倒也不必过于急迫……夜深了,老爷若无事,妾身先退下了,您也早些安歇。”她说着,微微屈膝,转身退出的脚步比平日略显匆促。
慕容文博端着茶盏,凝视着妻子消失在门廊阴影里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夫人下意识流露的紧绷与回避,并未逃过他的眼睛。只是,这异样很快被他脑中更汹涌宏大的图谋所覆盖——朝中派系、边关消息、银钱往来、那些需要打点或清除的名字……一桩桩,一件件,远比内宅妇人或许存在的些许心事更重要。他放下茶盏,重新提笔,就着灯光,在面前一张空白名帖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又提起笔,在其中一两个上轻轻划下墨痕。权力与金钱交织的巨网,正被他以笔墨为丝,冷静而缜密地编织扩张。他全然不知,也不曾分心去想,就在这间书房之外,在内宅的隐秘角落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精心谋划的变数——那不仅仅关乎女儿的名节,更可能撕裂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千里之外,百花城主府。赵灵儿临窗而立,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眺望北方。晚风拂过,院中花香馥郁,却吹不散她眉间轻愁。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她低语:“孩儿,你也想爹爹了么?”案上铺着未写完的信笺,墨迹已干——“夫君如晤:妾身安好,腹中孩儿日长,动静愈频,犹记当日……”后面的字,被一滴悄然滑落的泪水晕开,模糊了“龙英雄”三字。
龙戒空间,京都城悦来客栈天字号房。龙英雄将一袋金锭推给对面其貌不扬的灰衣人“包打听”:“这是定金。我要关于‘菩提树’的消息,越详尽越好,尤其是可能存在于世间的灵根异种,或与之相关的古籍秘闻。”
包打听掂了掂钱袋,嘿嘿一笑:“龙爷爽快!这菩提树嘛,据说前朝国师曾在海外仙山得一截枯枝,后不知所踪。还有传言,西域大昭寺有棵千年菩提,乃佛宝,但等闲人见不着。小的这就去撒网,一有消息,老规矩!”
龙英雄颔首:“要快。”
包打听躬身退下。龙英雄走到窗边,俯瞰华灯初上的京都街景。妙玉需要菩提树助益修行,此事他记在心上。只是这茫茫人海,一株传说中的树,又该从何寻起?
龙英雄(心理):慕容嫣处有孙百草照应,暂可安心;灵儿思念,需早日解决此地事务回去;菩提树线索需抓紧,关乎妙玉修行与未来可能的需要。
慕容嫣(心理):父亲野心勃勃,自身处境危如累卵,唯有龙英雄是依靠,必须守住怀孕秘密。
赵灵儿(心理):思念夫君,担忧未来,强装坚强。
正思索间,楼下街角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龙英雄目光扫过,只见一个穿着看似普通但料子讲究的少女,正站在一个馄饨摊前,满脸窘迫地摸着空荡荡的荷包,摊主脸色不豫。那少女抬头张望,恰好与楼上的龙英雄视线对上——竟是女扮男装、溜出宫来的安宁公主轩辕静萱!
龙英雄摇头失笑,下楼走了过去,将一块碎银放在摊主案上:“她的账,我结了。”
轩辕静萱眨着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你知我是谁?”她嘴角还沾着一点葱末。
龙英雄递过自己的手帕,指了指她嘴角:“知道,吃相像小猫的那位。”
轩辕静萱脸一红,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努力维持一点公主的架势:“那……那你可知,随意接济宫中之人,也是罪过?”
龙英雄微微一笑:“那公主殿下可知,私自出宫,尤其是……嗯,还忘了带钱,该当何罪?”
轩辕静萱顿时语塞,气鼓鼓地瞪着他,那模样,倒真像只被惹恼了的猫儿。龙英雄心中莞尔,这意外的小插曲,暂时冲淡了连日来的凝重思绪。然而,他深知,京都的水,远比这碗馄饨汤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