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英雄的脊背刚沾上“雾隐客栈”天字号房那张硬板床铺上潮乎乎、带着霉味的褥子，窗外沼泽方向飘来的、带着腐烂水草和淡淡毒瘴的夜风，就把隔壁几间房里隐约传来的、柳轻舞她们沐浴时的轻微水声，吹得断断续续，像钩子似的在他疲惫却难以入眠的耳廓边挠了一下。

迷雾沼泽边缘的最后一座人类据点——“瘴气镇”，名副其实。整个小镇仿佛都笼罩在从沼泽弥漫过来的、灰紫色的稀薄雾霭中，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镇子不大，建筑低矮歪斜，“雾隐客栈”已是镇上最好的落脚处，但也只是相对干净些罢了。

七人要了七间上房，各自回房。连续多日奔波，又经历厮杀，身上早已是风尘仆仆，汗渍混合着血腥气。店小二吃力地提来热水，众人关门沐浴，洗去疲惫与污垢。晚饭也是简单吩咐送到各自房中，无人有心情在大堂用饭。

龙英雄洗净一身风尘，换上干净内衫，躺在并不舒适的床上。窗外是沼泽死寂的夜，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虫鸣或不知名水鸟的凄叫。身体疲惫，精神却因靠近目标而有些亢奋。闭上眼，白日里慕容雪那清丽绝伦、惊惶不安的容颜，骑马时那纤弱腰肢的触感（虽隔衣料），以及她身上那股不同于胡媚儿妖媚、也不同于柳轻舞清冷、更不同于叶倾城等人或温婉或明艳的、似空谷幽兰又带着一丝冰雪气息的独特体香，竟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萦绕。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境。梦中，他似乎又与慕容雪共乘一骑，骏马在无边的原野上奔驰，他双臂环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下颌无意间蹭到她散发着清香的发丝，那冰凉顺滑的触感和幽兰般的香气如此真实，让他心跳加速，血脉贲张……怀中的人儿似乎微微颤抖，向后靠了靠，更紧地贴入他怀中……

“哐当！哗啦——！”

“搜！一间间搜！刺客肯定跑不远！”

“把客栈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剧烈的砸门声、粗野的呼喝声、兵甲碰撞声、住客惊慌的哭喊声，如同冷水般骤然泼碎了旖旎的梦境！龙英雄瞬间惊醒，眼中厉色一闪，已听出是大队官兵包围搜查的动静，目标似乎是所谓的“刺客”？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凝神感知。官兵正在逐层搜查，动静很大，似乎并不顾忌扰民。此地靠近沼泽，龙蛇混杂，官府如此大动干戈，要么是丢了极重要的东西，要么是闯了极厉害的人物。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窗户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窗栓被从外巧妙拨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滑入，反手迅速合上窗户。动作轻盈利落，显然轻功极佳。

龙英雄在黑暗中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磐石。那黑影进屋后似乎松了口气，但立刻察觉房内有人，瞬间绷紧！她（从身形和极淡的香气判断是女子）毫不犹豫，如同鬼魅般扑向床榻，一把冰凉的匕首已抵在龙英雄咽喉，同时另一只手捂向他的嘴（被龙英雄微微偏头躲开）。

“别出声！敢喊就死！”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冰冷的杀意。她整个人也随即钻入尚带余温的被褥，紧贴在龙英雄身侧，匕首稳稳抵着他颈侧动脉。

龙英雄能感觉到她身躯的紧绷和微微颤抖，以及那股混合着夜行衣的尘土味、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非常特别、清冷如月下寒梅又带着点药草苦涩的体香。这香味……与慕容雪的幽兰香不同，更冷冽，也更……危险。

“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在门口响起，“开门！官府搜查刺客！”

“来了来了，军爷稍等……”龙英雄故意用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应道，同时感受到身侧女子的身体瞬间僵硬，匕首又逼近一分，已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军爷，何事扰人清梦？”龙英雄披衣起身，点燃油灯，慢吞吞打开门。门外是五六名如狼似虎的本地驻军，为首是个小旗。

“少废话！搜查刺客！闪开！”小旗一把推开龙英雄，带人涌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房间。简陋的房间几乎一目了然，唯有床铺帐幔低垂。

“床上是谁？”小旗盯着隆起的被褥，手按刀柄。

“是内子，染了风寒，早已歇下。”龙英雄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兵丁直接靠近床榻的路线，同时从袖中滑出一块约莫十两的银锭，不着痕迹地塞入小旗手中，低声道，“军爷辛苦，深更半夜还要办差。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请弟兄们行个方便，莫要惊扰了病人。”

小旗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龙英雄镇定自若的神情（以及他腰间隐约露出的、不像普通人的佩剑），脸色稍缓，对部下挥挥手：“仔细看看窗边柜后，床上既然有病妇，就算了，去下一间！”

兵丁们草草检查了窗边和柜子，鱼贯而出。小旗临走前还“好心”提醒：“客官，最近镇上不太平，关好门窗，莫要多事。”

“多谢军爷提醒。”龙英雄拱手，关上门，插好门闩。

听着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被褥中的女子似乎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匕首仍未离开。

“人走了，可以起来了。”龙英雄淡淡道，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女子沉默片刻，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依旧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眸子，狠狠瞪了龙英雄一眼，又警惕地听了听外面动静。确定安全后，她迅速捡起地上之前情急时甩落的夜行外衣套上，动作干脆利落。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杀意。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观察片刻，回头又看了龙英雄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言不发，身形一纵，如同夜莺般掠出窗户，融入浓重的夜色与雾霭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龙英雄走到床边，掀开凌乱的被褥，那股清冷如寒梅的药草幽香愈发清晰。他在枕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丝质绣工精巧的香囊，似是那女子匆忙间遗落。香囊入手微凉，绣着一弯银月下几枝疏梅，清雅绝俗。打开，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一方素白丝帕，帕角用银线绣着两个娟秀的小字：月漓。

“月漓……”龙英雄指尖拂过丝帕上的字迹，又凑近香囊深深吸了一口那独特的冷香。黑灯瞎火，未见其容，只闻其香，知其名。这女子，是何来历？为何被官兵称作“刺客”？她与这迷雾沼泽，又有何关联？

窗外，沼泽的方向，雾气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