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仙指尖那杯温润的“琥珀光”尚未触唇，窗外晚风送来的、隔墙醉仙楼伙计收拾碗碟的嘈杂声里，就混进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尖锐刺耳的女子哭闹声——是她三叔婆那把特有的、能将死人吵醒的破锣嗓子，正扯着她那位一向面团似的爹杜千钟，哭喊着“杜家要败了”、“闺女当家祸临门”之类的老调。

杜月仙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那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她轻轻将酒杯放回桌上，那声轻响，在突然静下来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坐在她对面的龙英雄，神色平静，仿佛并未听见窗外的喧闹，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让龙公子见笑了。”杜月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家常琐事，扰了公子雅兴。”

龙英雄摇了摇头，提起温在热水里的白玉酒壶，为她重新斟满酒杯，声音平和：“无妨。若是烦闷，说出来或可舒心些。龙某虽是一介游商，或许也能做个合格的听众。”

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眼前这个男子数次相助带来的莫名信任，又或许是杯中酒液勾起了愁肠，杜月仙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不再是往日那个精明干练的少东家，倒像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寻常女子。

“龙公子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她苦笑一下，“自去年家父中风病倒，这醉仙酿的担子，便落到了我肩上。族中几位叔伯，原本就对我一介女流掌管祖业颇有微词，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三叔公一房，日日逼着分家；二堂兄则想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塞进酒坊管事的位置；还有几位族老，话里话外，无非是女子终要外嫁，杜家基业岂可落入外姓之手……”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这还只是家丑。外头……更是步步惊心。京城‘御酒坊’的大管事，上月派人递话，想以区区市价三成，‘收购’我醉仙酿的招牌和秘方；漕帮的人，也暗示明年运酒的‘水钱’要翻上一番；就连平日交好的几家大酒楼，近来订货也迟疑了许多，怕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略显清减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却也映照出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绪。她只是个痴迷酿酒、只想守着祖辈基业、酿出更好美酒的女子，却不得不周旋于贪婪的族人、凶横的官商、诡诈的同行之间，心力交瘁。

龙英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为她添酒。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急吼吼献计献策的谋士，只是一个可以放心倾诉的树洞。直到杜月仙将满腹苦水倒完，雅间内陷入一片安静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龙英雄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杜姑娘，龙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家族纷争、商场倾轧。但龙某知道一样东西的好坏。”他指了指杯中酒，“这‘琥珀光’，是龙某生平仅见的佳酿。能酿出此等美酒之人，其心必纯，其志必坚。”

他目光真诚地看向杜月仙：“世间纷扰，皆因利起。姑娘之心，应在酒曲之间，而非蝇营狗苟之事。若信得过龙某，这些烦心事，姑娘不必再独自硬扛。族中琐事，龙某或可寻人‘劝说’一二；外间麻烦，亦可代为‘打点’。姑娘只需如往常一般，专心酿你的酒便好。这醉仙酿的招牌，不能倒，也倒不了。”

龙英雄（心理）：杜家内忧外患，正是介入良机。替她扫平障碍，既能得她感激信任，更能将醉仙酿这股不容小觑的财力物力暗中纳入掌控，于我京城布局大有裨益。此女重情，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杜月仙（心理）：他……他为何屡次帮我？真的只是欣赏我的酒吗？可他眼神坦荡，语气真诚……如今我孤立无援，他或许是唯一能依靠的了？可是，欠下如此大恩，日后该如何偿还？

杜月仙怔怔地望着龙英雄，月光下，他平静的面容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安心的光晕。这番话，没有花哨的承诺，却字字敲在她心坎上。是啊，她最想的，不过是回到那个只有酒香没有算计的酿酒坊。这些日子，她太累太累了，累得几乎想要放弃。此刻，眼前这个男人，却说要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只需专注于她最热爱的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失态，声音微颤：“龙公子……大恩……月仙……不知何以为报……”

“朋友之间，何须言谢。”龙英雄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月色正好，酒亦香醇，当浮一大白。”

两人对饮一杯，相视一笑。窗外，三叔婆的哭闹声不知何时已歇，只剩下清风明月，酒香氤氲。杜月仙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而龙英雄知道，这醉仙酿，乃至其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多东西，已悄然落入了他编织的网中。京城这盘棋，他又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