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破军指尖那封沾着泪痕和汗渍的家书,在他宽厚粗糙的掌心里被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信纸上老父歪斜的字迹“破军我儿,速救全家”,幼女厉小丫笔画稚嫩的“爹爹救我”,还有小妾春娘那句暗藏机锋的“将军前程为重,妾等性命皆系于君一念之间”,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轮番烫灼着他的心肝。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厉破军屏退了左右,独自面对着那几封重逾千斤的家书,原本因纵兵抢粮、屠村立威而残存的戾气,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慌和无力感取代。他额头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一边是君命难违,剿贼不力,皇帝震怒之下,他九族难保;另一边是父母妻儿性命悬于一线,那个能在他重重护卫下将人掳走、并精准送来此信的幕后之人,手段通天,若不应允,血亲立毙!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硬木案几上,案面应声裂开数道纹路。许久,他喘着粗气,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断。他不能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皇帝的仁慈,更不能现在就去触怒那个神秘的对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柴烧!
他取过纸笔,沉吟片刻,笔走龙蛇:
“信使足下:来信收悉,字字锥心。破军并非铁石,焉能不顾父母妻儿?扬州之事,本非吾愿,实乃上命难违。今既如此,破军愿与足下及扬州方面,共寻一条两全之策。我军可佯攻作势,拖延时日,绝不真与扬州石帅部众血战。然朝廷耳目众多,需做得逼真,望足下及石帅予以配合,彼此留有余地。待时机成熟,再图后计。恳请务必保证家小安全,破军感激不尽,他日必有厚报!厉破军手书。”
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唤入亲兵:“带信使下去,好酒好肉款待,令他歇息两个时辰,养足精神,再持本帅手书,速返京城,务必亲手交予……交予他来时之人。”亲兵领命而去。厉破军望着摇曳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假意周旋,暂保家人,同时……他也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更要看看,皇帝和宇文霸,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京都皇城,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龙椅之上,皇帝轩辕宏面色铁青,看着兵部呈上的加急军报——厉破军大军遇“诡异火患”,粮草军械尽失,士卒伤亡惨重,已无力进军,奏请暂缓攻势,并恳请朝廷速拨粮饷兵员补充。
“废物!一群废物!”轩辕宏将奏折狠狠摔在御阶之下,“十万大军,未及接敌,便自溃如此!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骠骑大将军宇文霸出列,声若洪钟,他因爱女失踪,眼眶深陷,但此刻复仇的火焰支撑着他,“厉破军轻敌懈怠,致有此败,罪无可赦!然扬州贼势不可再纵!臣,宇文霸,愿亲率五万京营精锐,驰援前线,与厉破军合兵一处,定将石破天枭首,踏平扬州,以雪前耻,以正国法!”他跪地请命,铠甲铿然。
“陛下,万万不可!”文官首位,须发皆白的户部尚书谢安急忙出列,“京营兵力本已抽调五万予厉破军,再调五万,则京城防务空虚若此!万一北疆有变,或国内再生乱匪,京师危矣!此险绝不可冒!”
“谢大人此言差矣!”兵部侍郎王炎反驳,“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扬州乃漕运重镇,财税之源,岂容贼寇久踞?况其势已坐大,若不速平,必成心腹大患!京营兵力虽减,然九门提督府、巡防营、乃至各路勤王兵马尚在,足可保京师无虞!”
“王侍郎说得轻巧!”谢安寸步不让,“征兵、练兵、筹饷,非一日之功!新兵成军,至少需三月!这三月之间,若生变故,谁来承担?况国库如今……”
“够了!”轩辕宏烦躁地打断争吵,目光扫过群臣,“难道我堂堂天朝,竟对一伙草寇束手无策?!”
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或有一策。”
众人望去,竟是坐在御阶下紫檀木大椅上的皇叔、睿亲王轩辕毅。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虽不掌实权,但辈分极高,在宗室中威望甚重。
“皇叔有何高见?”轩辕宏语气稍缓。
轩辕毅缓缓捋须,从容道:“宇文将军忠心可嘉,然谢尚书所虑,亦不无道理。京师重地,确实不宜过度抽调兵力。老臣以为,何不行‘驱虎吞狼’之策?陛下可下旨,命镇守江东的靖海侯轩辕启,以其本部兵马,并节制周边州府兵勇,合力进剿扬州。轩辕启久镇东南,熟知地理,麾下兵精粮足,剿灭区区流寇,当非难事。如此,既可解扬州之围,又不损京师根本,岂非两全?”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宇文霸眉头紧锁,这等于将他复仇的机会拱手让人!谢安等文官则微微颔首,觉得此计老成持重。而一些敏锐的大臣则心中暗凛:睿亲王久不问政事,此刻突然献策,举荐的又是与他关系匪浅的靖海侯……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轩辕宏目光闪烁,显然也在权衡。让地方藩镇立功,是否会尾大不掉?但眼下,似乎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皇叔之策,甚善。”轩辕宏最终拍板,“拟旨!加封靖海侯轩辕启为平南大将军,总揽东南剿匪事宜,克日进兵扬州!宇文霸所部,加紧整训,巩固京畿!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