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茶楼伙计狗蛋那把刚提起的、还冒着热气的铜壶壶嘴，差点戳到蜷缩在门槛外那个小乞丐女孩的鼻尖上——他扯着刚变声的公鸭嗓骂道：“滚远点！臭要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话音未落，挡在小女孩身前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眼睛猛地向上一翻，像截被突然抽掉筋骨的破麻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咚”一声闷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台阶上，再无声息。
茶楼门口瞬间死寂。原本喧嚣的大堂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茶客都伸长了脖子望过来。小女孩呆了一瞬，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娘——！”她扑到妇人身上，脏兮兮的小手拼命摇晃着母亲毫无反应的身体，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白痕。
伙计狗蛋举着铜壶，僵在原地，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没碰她！她自己倒的！大家都看见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四周的茶客，可接触到的是各种惊愕、谴责、甚至厌恶的目光。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这时，龙英雄刚与钱不多掌柜谈完事从二楼雅间下来，正好撞见这幕。他眉头一皱，快步拨开人群。柳轻舞紧随其后，低声道：“主人，像是饿晕了，也可能是……”
龙英雄没说话，蹲下身，指尖迅速搭上妇人枯瘦如柴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脉息已绝。他又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小女孩还在拼命哭喊，试图把母亲“摇醒”。
“别摇了。”龙英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娘……去了。”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清澈的大眼睛茫然又绝望地看着龙英雄，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赵虎。”龙英雄唤过护卫，“速去‘回春堂’，请孙百草大夫过来一趟，快！”虽然明知无力回天，但程序要走。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的狗蛋，眼神锐利如刀：“怎么回事？”
“东……东家！”狗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小的……小的就是看她们堵着门影响生意，想赶她们走……没动手！真没动手啊！她就……她就自己倒下了！”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青紫。
压力测试法展现人性：将伙计狗蛋置于“无心之失可能酿成大祸”的极端压力下，暴露其欺软怕硬、遇事推诿又恐惧不堪的真实品性。
很快，孙百草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仔细检查后，他叹了口气，对龙英雄摇摇头：“龙先生，这位大嫂……油尽灯枯了。长期饥寒交迫，脏腑衰竭，刚才应是情绪激动，气血上冲……唉，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是饿死的。”
龙英雄沉默片刻，对孙百草道：“有劳孙大夫。”随即吩咐赵虎：“去找义庄的老刘头，买口薄棺，寻个僻静地方，好生安葬了这位大嫂。银子从我账上支。”老刘头是专做白事生意的，赵虎常打交道。
他又看向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小女孩，对默默站在一旁、眼中含泪的李小婉柔声道：“小婉，这孩子……你先带着，给她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弄点吃的。”
李小婉看着小女孩，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中恻然，连忙点头，轻轻走上前，试图去拉小女孩的手：“小妹妹，别怕，跟姐姐走……”
小女孩惊恐地缩了缩，但看着李小婉温柔的眼神和龙英雄平静却令人安心的面容，又看看地上再也醒不来的母亲，最终怯生生地让李小婉拉住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进了后院。
龙英雄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狗蛋。狗蛋感受到那目光，抖得更厉害了。
“茶楼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龙英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狗蛋心上，“驱赶乞食，本无大错。但你言语刻薄，动作粗暴，惊扰客人，更险些背上人命官司！今日若非我在此，你当如何收场？”
狗豆涕泪横流：“东家！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东家饶了小的这次吧！”
“罚你三个月工钱，以儆效尤。日后若再犯，绝不轻饶！下去吧！”龙英雄挥挥手。狗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经过此事，想必会收敛许多。
处理完这桩突发悲剧，龙英雄心情有些沉重。他信步走出茶楼，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沈飞燕租住的小院外。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沈飞燕清亮了许多的声音。
“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飞燕站在门内，气色红润，行动自如，腿伤显然已大好。她看到龙英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龙大哥，你来了。”
“路过，看看你伤势如何。”龙英雄走进院子。
“全好了！多亏了你送的药和吃食。”沈飞燕活动了一下腿脚，证明自己无恙，语气轻快。
“那就好。”龙英雄点头，“既然好了，日后饮食自理。若想喝茶听书，可去城南的‘清风茶楼’，记我账上即可。”他看似随意地说道。
沈飞燕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龙英雄另一种形式的照拂，既给了她自由，又留了余地。她心中微暖，点头道：“好，我记下了。谢谢龙大哥。”
离开沈飞燕处，龙英雄走在回青竹巷的路上。乞妇的猝死、孤女的眼泪、沈飞燕的康复……生命的脆弱与坚韧，人情的冷暖，在这京城一隅交织上演。他救得了一个沈飞燕，一个乞儿，但这世间苦难何其多？唯有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才能改变更多。清风茶楼今日之事，也提醒他，产业需有规矩，更需一份悲悯之心。这乱世，求生已不易，守心更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