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衡指尖那根用来校准星图的银针尖,在触及“紫微垣”西南角一颗突然黯淡的次星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三日前子时,正是那颗主“杀伐”与“变革”的“七杀”星,毫无征兆地爆出一抹妖异的赤芒,旋即迅速隐没,仿佛一滴血坠入了无边夜幕,而那个自称“龙五”的青衫士子,恰是在那前后脚踏入了京都地界。
钦天监后衙,墨家专用的观星阁内,夜凉如水。墨玉衡独坐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极其繁复精密的巨幅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与古今异象记录。她已独坐良久,目光死死锁定在“七杀”星附近那片天区,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与…隐忧。
“赤芒现,七杀动,主兵戈大起,枭雄出世,天下板荡……”她低声吟诵着家传古籍中的断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龙英雄白日里在书院粉壁上随手画出的日食示意图,“月掩日……地圆说……他为何能如此笃定?其言论之新颖,视角之奇诡,竟似与这突兀的星变隐隐相合?难道……这并非巧合?”
她起身推开轩窗,春夜的寒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花木的气息。仰望星空,那颗“七杀”星依旧黯淡,却仿佛潜藏着无尽的风暴。龙五……你究竟是谁?来这京城,所图为何?一丝强烈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交织在她心头。
与此同时,城西榆林巷深处,一间简陋的民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飞燕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第无数次被小腿伤口传来的一阵抽痛惊醒,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窗外月色凄清,屋内米缸已空,最后一点干粮昨日就已吃完。饥饿像一只无形的爪子,紧紧攥着她的胃。她试图运功抵御,但伤势未愈,真气涣散,反而引得伤处更痛。
“咕噜噜——”肠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苦笑一声,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薄被里。想她“飞燕女侠”昔日劫富济贫,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狼狈境地?就在她意识昏沉,几乎要昏睡过去时,院门传来了极轻的叩击声。
“咚、咚咚。”两短一长,带着某种节奏。
沈飞燕猛地睁眼,警惕地竖起耳朵。这个敲门声……她强忍疼痛,挣扎着爬起,摸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龙五。”门外传来熟悉的、平静的男声。
沈飞燕心头一松,随即又一紧,她现在这副模样……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拨开门栓。
月光下,龙英雄提着一个食盒,静立门外。看到门内沈飞燕苍白憔悴、倚门勉强站立的模样,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沈飞燕冰凉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有些窘迫地想挣开,却被他不由分说地半扶半抱地搀进屋内,按在唯一的破旧椅子上。
“你……你怎么来了?”沈飞燕低着头,声音沙哑。
龙英雄没回答,径自打开食盒,顿时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里面是几碟还冒着热气的清淡小菜,一盅熬得浓稠的米粥,还有几块精致的软糕。
“吃吧。”他将筷子递到她面前。
沈飞燕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喉咙动了动,强忍着立刻狼吞虎咽的冲动,接过筷子,小口吃了起来。起初还勉强保持着仪态,但几口温热的粥水下肚,饥饿感如同决堤洪水般涌上,她再也顾不上许多,大口吃了起来,差点被一块糕点噎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龙英雄默默倒了一碗清水递给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沈飞燕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下,才缓过气来,脸颊涨得通红,既是噎的,也是羞的。
“……谢谢。”她声如蚊蚋,不敢抬头看他。
“腿伤未好,不宜外出。这几日,我会让人每日送饭食过来。”龙英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飞燕猛地抬头:“这……这太麻烦你了!我……我很快就能好了!”
龙英雄看着她,目光深邃:“举手之劳。你且安心养伤。”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李员外之事,我已知晓。待你伤愈,从长计议。”
沈飞燕怔住了,看着龙英雄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感激、疑惑、还有一丝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她低下头,默默吃着东西,眼眶却有些发酸。
离开沈飞燕的住所,龙英雄回到青竹巷小院时,赵虎已在等候。
“主人,茶楼已经盘下,手续齐备,原名‘清风茶楼’,位于城南文萃坊,地段尚可,后院僻静。这是地契房契。”赵虎恭敬递上文书。
“很好。”龙英雄接过,“掌柜人选可有眉目?”
“通过‘诚信牙行’物色了几位,其中一位名叫钱不多的中年掌柜,口才便给,曾在几家大商号做过二掌柜,背景干净,为人圆滑但据说有底线,报价也合理。”
“就他吧。明日带他来见我。”龙英雄点头,“另外,准备一份清单,列出京城中口碑尚可、但规模不大、可能急需资金周转的绸缎庄、药材行、书肆、车马行,共十家。明日午后,让钱不多开始着手接触,就说有神秘东家愿投资入股,不干涉经营,只分红利。”
“是!”
次日午后,改头换面的“清风茶楼”三楼雅室。龙英雄坐在屏风后,丫丫穿着新衣,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钱不多掌柜则在前厅,与第一位受邀前来的“锦绣绸缎庄”东家陈老板洽谈。
龙英雄低声对丫丫道:“丫丫,仔细看那位陈老板的……头顶,有什么特别的吗?”
丫丫睁大眼睛,认真看了一会儿,凑到龙英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龙大哥,他头顶……是灰色的,还有点发暗,不像坏人,但……好像有点愁云惨淡的感觉。”
屏风外,钱不多侃侃而谈,条件优厚。陈老板起初戒备,渐渐意动,最终签下了契约,以三成股份换取一笔急需的现银。龙英雄根据丫丫“灰色,可合作但不必深度绑定”的判断,授意钱不多签署了标准契约。
接下来几位,有被丫丫判断为“顶上发黑,心术不正”的,龙英雄便让钱不多婉拒;有一位老字号笔墨店东家,丫丫惊喜地小声说“龙大哥!他头顶是白色的!很干净很亮!”,龙英雄便示意钱不多给出了最优厚的条件,并承诺后续资源倾斜。
一下午过去,初步谈成了四家合作,行业各异,深浅不一。龙英雄的商业网络,凭借着丫丫这双奇异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开始编织。
傍晚,龙英雄再次给沈飞燕送去饭食,看着她气色稍好,默默吃完,才起身离开。沈飞燕倚门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中,龙英雄漫步返程。墨玉衡观星发现的异象,沈飞燕的困境与感激,丫丫辨别气运的能力,钱不多掌柜的圆滑……点滴线索与人物,如同散落的星辰,在他脑海中隐隐勾连。他抬头望向钦天监方向,目光深邃。星兆已现,网已撒下,这京城的棋局,他落子的速度,该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