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英雄指尖刚触到青竹巷小院那扇新制的、还带着松木清香的院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杜家那个机灵的小厮杜仲正气喘吁吁地跑来,双手捧着一封素雅请柬,封口处还压着一枚小小的、形似酒樽的朱红蜡印。
“龙……龙公子,”杜仲匀了口气,恭敬递上请柬,“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您上次提及的那坛酒,有了新进展,想请您品鉴指正。”小厮眼中带着一丝好奇,显然对这位能让自家小姐如此郑重其事下帖相邀的“龙五”公子颇感好奇。
龙英雄接过还带着杜仲体温的帖子,指尖拂过那枚精致的蜡印,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鱼儿,终于主动咬钩了。他颔首道:“有劳杜仲小哥回禀,龙某定准时赴约。”
夕阳西沉,华灯初上。龙英雄并未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衫,却提了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让丫丫精心制作的几样江南茶点,清淡雅致,正宜佐酒。他踏着月色,再次来到“醉仙酿”坊。白日里的喧嚣已散,酒坊正门紧闭,唯有侧边一扇小门虚掩着,一名老仆静候在此,无声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楼。楼外花木扶疏,一方小池映着皎洁月光,环境清幽。老仆送至楼下便躬身退去。龙英雄拾级而上,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更加醇厚、层次分明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典雅,烛火通明。杜月仙早已候在房中,今日她未着白日待客的正式裙衫,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青丝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玉簪,少了几分酒楼掌柜的干练,多了几分闺阁女儿的柔美。她见龙英雄进来,起身相迎,唇角含笑:“龙公子真是信人,月仙有失远迎了。”
“杜姑娘相邀,龙某岂敢怠慢。”龙英雄拱手还礼,目光扫过案几,上面已摆好几样精致小菜,正中便是那坛泥封已开的“寒潭醉”,旁边还放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玉杯。
二人分宾主落座。杜月仙亲手执壶,为龙英雄斟酒。酒液入杯,色泽比之前更深沉,近乎琥珀,在烛光下漾着迷人的光晕,香气也更为内敛复杂,冷冽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暖香。
“公子请。”杜月仙举杯示意。
龙英雄端杯,并不急于饮下,而是先观其色,再轻摇酒杯,细嗅其香,最后才浅尝一口,闭目回味。良久,他睁眼,眼中满是赞赏:“妙!姑娘果然天纵奇才!这‘寒潭醉’经姑娘妙手,寒烈之气已敛去七分,化为绵长后劲,更难得的是,竟将雪山冰泉的凛冽与某种……嗯,似是陈年雪梨木的甘醇完美融合,入口柔顺,落喉温润,回味悠长而不散!此酒,已臻化境!”
杜月仙闻言,眸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得到如此懂酒之人的盛赞,比卖出千坛美酒更令她欣喜。她又为龙英雄布菜,话题自然而然从酒理延伸到酿酒过程中的种种趣事与难关。龙英雄见识广博,言辞风趣,每每能切中要害,甚至提出一两个看似异想天开、细思却极有见地的改良设想,令杜月仙听得入神,不时拊掌称妙。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杜月仙两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倾诉的欲望。她轻叹一声,放下玉箸,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烦:“公子可知,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步步荆棘。便是我这醉仙酿,如今也……唉。”
龙英雄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信得过龙某,但说无妨。”
杜月仙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倾诉:“不瞒公子,城西‘刘记酒坊’近年来傍上了某位权贵,处处与我杜家作对。先是恶意压价,抢夺客源,近来更是……更是暗中高价挖走我醉仙酿几位老师傅,连窖藏秘方都险些被盗。家父年事已高,忧心成疾,月仙一介女流,周旋其间,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强忍着才没让泪珠滚落。
龙英雄静静听完,沉吟半晌,方缓声道:“商场如战场,龌龊手段,自古有之。姑娘独力支撑,辛苦了。”他语气真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这‘刘记’……龙某或可代为周旋一二。姑娘不必过于忧心,且宽心酿酒便是。这等琐事,交由龙某处理即可。”
杜月仙猛地抬头,美眸中充满惊讶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公子……此言当真?那刘记背后,可是有……”
龙英雄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笑容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龙某虽不才,在京城倒也认得几位朋友。姑娘放心,龙某自有分寸。最多十日,必让那‘刘记’安分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杜月仙怔怔地望着他,烛光下,他平静的面容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晕。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衫男子,其背景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不可测。但不知为何,他这番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她连日来的焦虑和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那……月仙先行谢过公子大恩!”她起身,郑重一礼。
龙英雄虚扶一下:“姑娘客气了。佳酿需有识货人,龙某也不过是不愿见明珠蒙尘罢了。”
月色渐西,龙英雄起身告辞。杜月仙亲自送他到小楼门口,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临别时,她低声道:“公子……一切小心。”
龙英雄回头,对她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随即转身融入夜色。杜月仙倚门而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有期待,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