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竹将那方绣着淡雅兰草的帕子绞在指间,几乎要拧出水来——门外士兵粗重的呵斥声和丫鬟压抑的啜泣,像一把钝剪刀,一下下剪断她强撑的镇定,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扬州易主的震荡,如同巨石入水,波纹迅速扩散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一队队手持兵刃、甲胄染血的新朝士兵,持着上方“肃清余孽、安靖地方”的令箭,开始逐户核查、搜查。混乱之中,难免有兵痞借机滋事,尤其是对那些富户和往日高不可攀的所在。
“空谷幽兰”李清竹的困局
别驾府邸虽已门庭冷落,但也未能幸免。带队的一名王姓校尉(原是石破天麾下悍卒,名王犇)还算克制,但手下兵丁眼神中的贪婪和打量,让深居简出的李清竹感到刺骨的寒意。当一名士兵试图强行搜查她闺房内匣时,她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张被她反复摩挲、几乎揉烂的纸条,递向王校尉,声音微颤却清晰:“这位军爷,妾身……与此纸条主人有旧,可否行个方便?”
王犇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杀气腾腾的“龙英雄挚友,动之者死”字样和龙形印记,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清丽脱俗却难掩惊惶的官家小姐,又掂量了一下纸条的分量,粗声道:“既如此,请小姐随我等往府衙一行,面见龙将军核实!府上亲眷,也需一同前往!”语气虽硬,却没了之前的蛮横。李清竹母女被“请”上马车,在士兵“护送”下前往府衙,虽无捆绑,却与押解无异。
“暗香浮影”苏小小的周旋
醉仙楼更是重点“关照”对象。带队校尉(洪九手下伶俐人,名侯三)面对这位名动扬州的花魁,语气轻佻许多。苏小小强忍屈辱,脸上却绽开一个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笑,指尖优雅地夹着那张纸条,仿佛递出的是一张名帖:“侯爷,龙将军曾言,若遇麻烦,可凭此物相见。今日劳烦诸位兄弟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她示意丫鬟奉上一盘银锭,既展示了关系,又给了实惠。
侯三眼睛一亮,收起轻浮,拱手道:“苏大家言重了!既是将军旧识,我等自当护送您安全前往府衙,以免乱军惊扰。”态度恭敬不少。苏小小带着贴身嬷嬷和几个心腹丫鬟,在一种看似客气实则监控的氛围下离开醉仙楼。
“富贵牡丹”赵明珠的虚张声势
赵府门前最为紧张,赵半城试图用金银开路,却被带队校尉(黑山队老兵,名张魁)厉声喝止。正当冲突一触即发时,赵明珠提着裙摆冲出,将纸条几乎戳到张魁眼前,娇叱道:“看清楚了!龙英雄亲笔!谁敢动我家!”她看似蛮横,手心却全是冷汗。
张魁识字不多,但认得那龙形印记,又见这富家女气势不凡,犹豫了一下,粗声道:“某家奉命行事!小姐既与将军有旧,更该当面说清!请吧!府上之人,暂且不得离府!”赵明珠护着母亲,在刀枪环伺下登上马车,心中七上八下。
府衙对峙与龙英雄的现身
三女被分别“请”到府衙偏厅,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命运的裁决。当龙英雄(已恢复本貌)迈入厅中时,三女皆是一愣,她们万万没想到,当日赠粮留帖的“沈万金”或神秘人,竟是如今掌控扬州生杀大权的“龙英雄”!
龙英雄目光扫过三女,淡淡道:“纸条是本将军所留。当日赠粮,是怜尔等才情处境。如今……”他话音一顿,语气转冷,“扬州初定,军中儿郎征战辛苦,血气方刚。似尔等这般颜色,若无倚仗,恐难逃营妓之运,伺候万千士卒。”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三女瞬间脸色煞白,娇躯剧颤。她们都是聪明人,岂能不懂话中赤裸裸的威胁和暗示?
苏小小最先反应过来,她盈盈拜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决绝:“将军大恩,小小没齿难忘!小小愿追随将军,为奴为婢,绝无二心!只求将军庇护醉仙楼一众苦命姐妹!”
李清竹也随即跪下,泪珠滚落:“清竹愿奉将军为主,肝脑涂地!求将军救我母亲与阖府上下!”
赵明珠虽不情愿,但恐惧压倒了一切,跟着跪下:“我……我也愿意!我家有钱!都献给将军!只求保全父母!”
龙英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扶起三女,语气缓和:“既如此,本将军便应允你们。写下你们欲庇护之亲友名姓住处,本将军派人接他们入府衙安置。”
三女如蒙大赦,连忙写下名单。龙英雄吩咐亲兵持手令,分头前去接人。
当晚,苏小小的几位核心姐妹比如顾语桐等人、李清竹的母亲和贴身仆役,好友杜贞娘等人、赵明珠的至亲等数十人,被陆续接入府衙后园一座独立的、守卫森严的院落。三女齐聚一堂,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命运的迷茫交织在一起。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的命运已与这位手段莫测的龙将军紧紧捆绑。
龙英雄站在院外,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低语和哭泣,面无表情。红颜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收纳她们,是掌控扬州上层风向的一步棋,也是满足己需。只是,这些聪明的女人,是会成为温顺的宠物,还是暗藏尖牙的猫,还需时日观察。他转身,走入夜色,扬州城的漫长夜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