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逃回来的伤兵扑到护城河边的泥泞里时,城墙上的守军还以为是一具顺着水流飘下来的浮尸——直到那“尸体”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血污和泥浆糊得看不清面目的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城头嘶喊出一句:“开门……救命……官兵……官兵杀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却像一把钝刀子,猛地剐在了每一个听见这话的守军心尖上。
如同溃堤的蚁群,更多幸存者从北面的原野上跌跌撞撞地涌来。他们不再是早晨出城时那些眼巴巴盼着一口吃食的饥民,而是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冤魂。衣衫褴褛,浑身血污,许多人身上带着可怕的伤口,相互搀扶着,哭喊着,哀嚎着,扑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路的城门。
“开门啊!求求你们开门!”
“狗官兵!李纲不是人!他们是屠夫!”
“我男人死了!被马踩死了!就在我眼前!”
“孩子他爹……被一枪捅穿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我们要见知府!讨个公道!”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汇聚成一片绝望的浪潮,猛烈地冲击着扬州北门的城墙。城头上的守军士兵,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看着下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或许昨天还在一起排队领过稀粥,或许就是街坊邻居——如今却变成这般凄惨模样,许多人的眼眶红了,喉头哽咽。他们也是穷苦出身,怎能不同情?
“都给老子站稳了!”守门都尉王猛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厉声呵斥手下,“没有知府大人手令,谁敢开城门,军法处置!”可他自己的目光,却不敢长时间落在城下那些哭嚎的妇孺老人身上。
一个年轻的新兵忍不住低声道:“头儿……下面好多伤兵,要不……放条绳子拉几个上来……”
“放屁!”王猛猛地扭头瞪着他,眼珠布满血丝,“你知道下面混没混奸细?城门一开,流寇趁乱冲进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啊?!”他的怒吼,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消息像带着血的瘟疫,迅速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北门外……血流成河啊!李将军带人把出去讨饭的百姓……全杀了!”
“放屁!是龙英雄那妖人逼着流民冲阵!”
“可死的都是咱们扬州的人啊!我娘家表弟一早出的城,现在还没信儿……”
“张家小子回来了,断了一条胳膊,说是李纲的骑兵冲过来,见人就砍……”
恐慌和猜疑迅速被确凿的噩耗取代。开始有零星的幸存者绕到其他城门,被用吊篮拉上城,他们的哭诉和满身伤痕,成了最残酷的证词。紧接着,北门败卒家中的妻儿老母,闻讯疯了一样涌向北城方向,哭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试图在城下那群“血人”中找到一丝生机。
当确认死亡名单(尽管混乱不堪)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拼凑起来时,扬州城彻底陷入了悲恸的海洋。短短一日之间,数以万计的家庭失去了顶梁柱!丈夫、儿子、父亲,早上还活生生的人,晚上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尸骨无存!
白布顷刻间售罄,家家户户挂起了招魂的白幡。女人的哭声从最初的压抑抽泣,逐渐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令人心碎的背景音,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丧子之痛,丧夫之哀,丧父之伤,如同无数把尖刀,搅碎了扬州城最后一点苟安的假象。
压力测试法展现民怨转向:将民众置于失去亲人的极端痛苦中,暴露其仇恨从“缺粮”到“官府屠杀”的彻底转变。
民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爆发了!目标直指下令出城的张浚和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李纲!
“张浚昏官!草菅人命!”
“李纲屠夫!还我儿子命来!”
“官府不给粮,还要杀我们!这是什么世道!”
不知是谁先向知府衙门投掷了石块,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向衙门口值守的兵丁。愤怒的人群聚集在衙前街道,哭声、骂声震天动地。守军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却失去至亲的百姓,节节败退,只能勉强守住衙门大门。
张浚在府衙内,面如死灰地听着外面的喧嚣。他面前的案上,放着厚厚一叠阵亡(大部分是死于屠杀)士卒的初步名单——其中夹杂着无数被裹挟死亡的流民名字。他知道,民心,完了。扬州城的根基,已经被龙英雄用这最恶毒、最有效的一招,彻底挖空了。龙英雄不仅抢走了粮食,还把这天大的血债,完美地转嫁到了他的头上。
夕阳西下,将扬州城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白幡在晚风中飘荡,如同无数冤魂的招魂幡。哭声未止,仇恨的种子已深种。这座千年古城,从未像今夜这般,被悲伤和愤怒彻底吞噬。龙英雄的攻心之计,已然奏效。下一步,就该轮到这座孤城的最后防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