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的手指拂过官仓空荡荡的廒座隔板,指尖沾上的不是往年这个时候该有的、厚厚一层金灿灿的麦麸尘,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气的灰——他猛地缩回手,好像被那虚无烫着了似的,整个身子晃了晃,幸好被身后的师爷一把扶住。
扬州府衙后堂,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在座众人脸上的死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臭、焦虑和若有若无霉味的压抑气息。几日前西仓惊天失窃案带来的恐惧尚未散去,更现实的危机已如绞索般勒紧了所有人的脖子——城内存粮,彻底见底了。
“大人……官仓……连老鼠都跑光了……”钱粮师爷声音发颤,手里捧着的账册仿佛有千斤重。
“城中各大粮商……也……也纷纷告罄,或有存粮者,也紧闭门户,声称自保……”
“北门、东门今日又有数百饥民冲击守军,欲出城就食,守军……守军差点弹压不住……”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得张浚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胃像这官仓一样空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城外那该死的“百花义军”粥棚,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毒饵,日夜不停地抽吸着扬州城最后的人气和生机。
“不能再等了!”张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
“大人三思啊!”一名老成持重的参将急忙劝阻,“龙英雄诡计多端,城外流民数万,恐有埋伏!”
“埋伏?”张浚冷笑,笑容却带着几分凄厉,“埋伏也得去!没有粮食,用不了十天,军心必溃,城内必乱!届时城门自开,你我皆为阶下囚!与其饿死,不如搏一把!”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麾下最为骁勇的将领李纲。李纲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此刻也紧锁眉头。
“李将军!”
“末将在!”李纲抱拳。
“与你精兵一万!即刻出北门,直扑城外十里贼军粥棚!驱散流民,将粮食……给本官尽数抢回来!”张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记住,速战速决,不得恋战!抢到粮食,立刻回城!”
展示而非告知决策艰难:通过张浚拍桌、嘶吼、凄厉笑容等细节,以及与其他将领的争论,展示其被逼入绝境、孤注一掷的心态。
“末将……领命!”李纲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但军令如山,且城内局势也确实到了悬崖边缘。
与此同时,城外百花义军大营,龙英雄刚刚听完柳轻舞的低声禀报。(柳轻舞昨夜再次潜入城中,探得守军异动)。
“果然沉不住气了。”龙英雄嘴角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北门与粥棚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带。
“石破天!”
“末将在!”石破天早已按捺不住,闻声出列。
“命你率黑山、黑水两队精锐,并洪九所部丐帮好手,共计五千人,即刻秘密运动至粥棚东西两侧林间预设阵地,多备弓弩火箭,听号令行事!”
“得令!”石破天摩拳擦掌,眼中凶光毕露。
“扈三娘!”
“末将在!”扈三娘抱拳。
“与你轻骑一千,埋伏于北门与粥棚之间道路岔口,若敌军溃退,截其归路!”
“是!”
龙英雄布置完毕,对一直静立一旁的叶倾城道:“叶参军,粥棚一切照旧,流民安抚不能停。要让李纲觉得,我们毫无防备。”
叶倾城脸色微白,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流民,将首当其冲。但她知道军令不可违,低声道:“属下明白。”
黎明时分,扬州北门悄然洞开。李纲一马当先,率领一万精锐步骑,如同决堤洪水,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扑向十里外的粥棚!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晨露,杀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而在粥棚方向,炊烟依旧袅袅,粥香四溢。数万流民如同往常一样排着长队,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翻滚的大锅,对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浑然不觉。
龙英雄站在中军瞭望台上,远眺着官道上卷起的烟尘,眼神冰冷。鱼饵已抛下,鱼儿……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