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造册的老文书手一抖，笔尖的墨滴晕染了纸上刚刚写好的“叁万玖仟柒佰壹拾叁”这个数字——他抬头望着营外那片黑压压、望不到尽头、散发着酸馊气的人潮，感觉自己的头皮连带着握笔的手指都在发麻，这哪里是征兵，这简直是难民营在暴动！

扬州北门外，原本宽敞的官道连同两侧的田野，此刻已被人海吞没。喧嚣声、哭喊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蜂巢。面黄肌瘦的男人们，穿着破烂的衣衫，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拖着虚弱的身躯，拼命向前拥挤，只为在名册上摁下一个手印，换得一碗能活命的稠粥，以及一个渺茫的承诺——家眷也能有口饭吃。

负责登记的二三十个文吏和士兵嗓子都已喊哑，维持秩序的士兵不得不结成紧密的人墙，用刀鞘和枪杆推搡着失控的人群，才能勉强保证登记点不被冲垮。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饥饿带来的绝望气息。

“都他妈给老子排好队！再挤就别想吃粮！”一个老兵声嘶力竭地吼道，一枪杆扫倒一个试图插队的汉子。那汉子瘫在地上，也不争辩，只是蜷缩着，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大锅。

龙英雄站在不远处一处临时搭建的土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片混乱的海洋。他身后，石破天抱着膀子，一脸毫不掩饰的鄙夷，络腮胡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大人！”石破天终于忍不住，凑近低声道，声音里压着火气，“您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货色？风一吹就倒的痨病鬼，拖家带口的软脚虾！给他们根烧火棍都拿不稳！这能叫兵？这他妈是累赘！是张嘴等喂饭的蝗虫！”他指着下面一个因为虚弱几乎站不稳、需要同伴搀扶才能前行的年轻人，“就这？上阵杀敌？别他妈笑死人了！纯粹是浪费老子辛辛苦苦抢来的粮食！”

展示而非告知石破天的态度：通过其具体言行（鄙夷神态、粗俗语言、指责举例）展现其不满，而非直接说“石破天很不满”。

龙英雄目光依旧停留在人群中，淡淡道：“石将军，他们吃得不多。”

“一人一天两碗粥是不多！四万人呢？一天得多少粮食？八万碗！这还只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家眷！这就是个无底洞！”石破天梗着脖子。

“他们不需要能打，”龙英雄转过头，看着石破天，眼神平静无波，“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石破天一愣，没完全明白，但看着龙英雄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

登记持续了整整三天。最终，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四万一千多个名字。龙英雄下令，将这些人打乱籍贯，简单以“甲乙丙丁……”等天干地支混合编号，分成四十个千人队。所谓的“装备”，就是削尖的竹矛、硬木棍，甚至还有不少人是空手。

“操练”更是形同儿戏。由石破天和洪九手下的一些老兵担任“队正”、“伙长”，教些最简单的排队、看旗、前进后退的口令。这些饥民体力不支，注意力涣散，往往练不到半个时辰就东倒西歪，队形乱成一锅粥。叫骂声、竹竿碰撞声、摔倒的哎哟声此起彼伏，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混乱的集市。

石破天每次巡视营区，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到的是浪费的粮食、无效的投入和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而龙英雄偶尔出现，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掠过那些麻木或惶恐的脸，仿佛在清点一堆特殊的物资。

一日傍晚，龙英雄独自在帅帐中，指尖划过名册上那四万多个名字。他当然知道这些不是精兵，甚至是负担。但他要的，本就不是他们的战斗力。他要的是“四万”这个数字对扬州守军形成的心理压力，要的是在需要时，能用这“四万”条命，去填平某一段城墙，去消耗守军的一支箭矢，甚至只是……去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

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石破天看到的只是四万张要吃饭的嘴，而他看到的，或许是四万块叩开扬州城门的……敲门砖，或者，是四万具迟早要派上用场的炮灰。这笔账，在他看来，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