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粮仓的老吏孙瘸子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的黄铜钥匙，插进西仓大锁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当他推开那扇沉重木门，习惯性地深吸一口那能让他心安神宁的谷物香气时，吸进肺里的却只有阴冷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寂——他脸上的褶子瞬间僵住，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瞪着仓库深处，然后像截被砍断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孙瘸子这一倒，再没醒来。可他那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粮……粮没了！全没了！”，却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瞬间炸翻了整个扬州府衙！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带着一股妖邪的寒气，席卷了全城。

“听说了吗？西仓！几百万石的粮食啊！一夜之间！一粒都没剩！”

“鬼！肯定是鬼搬走的！守夜的弟兄全晕了，啥都不知道！”

“放屁！是妖术！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二舅说，库门锁得好好的，里头干干净净，连个老鼠脚印都没有！不是妖术是什么？”

“天罚！这是天罚啊！张知府肯定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收粮了！”

茶馆酒肆、街谈巷议，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猜疑和一种末日将至的茫然。粮价？早已成了笑话，有价无市，剩下的几家粮铺死死关门，任你砸烂门板也无人应声。官仓“空”了，这消息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摧毁人心。

知府衙门大堂，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张浚脸色铁青，额头血管突突直跳，听着下面语无伦次的禀报，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公案！

“查！给本府掘地三尺地查！全城大索！所有陌生面孔，所有可疑人员，都给本府抓起来！悬赏！悬赏一万两！不！三万两！黄金！缉拿妖人！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已非人力所能为，除了“妖人”，他找不到任何解释。恐慌，如同瘟疫，也从这位最高长官身上蔓延开来。

很快，盖着扬州府大印的悬赏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图画抽象，文字惊悚：“缉拿妖人，盗取官粮数百万石，有能擒获或报信者，赏金三万两！”百姓围着告示，指指点点，眼神恐惧，却无人敢上前。三万两黄金？足以让人铤而走险，可对手是能搬空粮仓的“妖人”，谁不怕？

在这片混乱中，“沈记粮行”的东家沈万金（龙英雄），却带着几个伙计，拉着一车不算多的粮食，急匆匆赶到了府衙门前，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忠心”。

“知府大人！小人沈万金，听闻官仓有失，五内俱焚！此乃小店库存仅余的五百石粮食，愿尽数捐给官府，以解燃眉之急，安定民心！”他声音洪亮，神情“恳切”。

张浚正在焦头烂额，见有人主动捐粮（虽少），总算有点安慰，勉强嘉奖了几句。龙英雄趁机又“忧心忡忡”地打探了几句“妖人”消息，这才“心事重重”地告退。表演天衣无缝。

回程路上，经过一处冷清街角，龙英雄瞥见一个面生的书生，衣衫褴褛，面前铺着一张旧布，上面摆着几卷画轴，一旁用木炭写着“卖画换米，救急救难”。书生面色蜡黄，眼神却有种不合时宜的清高。龙英雄本不在意，目光扫过画轴时，却微微一顿。那画卷微展，露出的一角，竟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笔墨精妙，栩栩如生，更难得是那气质，清冷孤绝，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停下脚步。“卖的什么画？”

书生抬头，见龙英雄衣着光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忙捧起一幅画，小心展开：“这位老爷，此乃晚生绘制的《百花仕女图》，共百位当世绝色，各有题跋，述其生平轶事……只需……只需一斗米，不，半斗即可！”他声音干涩。

龙英雄接过画轴，缓缓展开。画卷上，百名女子姿态各异，容颜绝世，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名号来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

月华仙子·冷凝霜：天山派圣女，冰肌玉骨，剑法通玄。

赤焰妖女·花想容：魔教圣女，媚骨天成，擅使火器。

江南才女·苏小小：书画双绝，琴技冠绝江南。

塞外明珠·阿史那云：突厥公主，骑射无双，英姿飒爽。

东海鲛人·泪倾城：传说种族，歌声惑心，泪落成珠。

……

当他的目光落在画卷中段一位身着白衣、神情淡漠、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女子画像上时，心脏猛地一跳！凌波仙子·洛倾城！画像旁小字注：海外蓬莱阁阁主，踪迹缥缈，疑为地仙之境。这眉眼，这气质，竟与他当初在断云山惊鸿一瞥、斩杀蛟龙的那位绝世女子有七八分神似！

龙英雄压下心中波澜，合上画卷，看着书生那因饥饿而微微发颤的双手和眼中卑微的渴望，略一沉吟，改了主意。他淡淡道：“画不错，我都要了。你家住何处？这些画，我派人随你去取。另外答应你的粮食，也一并送去。”

书生名叫周文轩，闻言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寒舍……寒舍就在前面巷尾，破败不堪，恐污了老爷的眼……粮食，小人、小人自己去城外领便是，不敢劳烦老爷……”

“无妨，带路。”龙英雄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他需要确认这书生的底细，也正好有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处置粮食。

周文轩不敢再多言，抱起那几卷视若性命的画轴，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引路。穿过几条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窄巷，来到城墙根下一排低矮破败的窝棚前。周文轩推开一扇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破木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潮气和劣质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所谓“家”，不过是一间勉强遮风挡雨的棚子，家徒四壁。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几卷画和桌上几本翻烂的旧书。角落里有个用破席子勉强遮挡的小隔间，算是灶房，旁边堆着些凌乱的干柴，是所谓的“柴房”。

“老爷……就、就这些了。”周文轩面红耳赤，将画轴小心翼翼放在那张摇晃的破桌上。

龙英雄目光扫过，心中了然。这是个有才学却落魄到极点的读书人，乱世中如浮萍。他对跟进来的两名扮作伙计的亲卫道：“你们在外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又对周文轩说：“周先生，请将柴房稍作整理，空出一块地方。”

周文轩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手忙脚乱地将那堆干柴搬到一边，清出一小片布满灰尘的空地。

龙英雄走到那片空地前，背对着周文轩，意念沉入龙戒。他心念微动，控制着输出。只见那片空地上方，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紧接着，一袋袋鼓鼓囊囊、印着模糊官仓印记的麻袋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哗啦啦地堆叠起来！每一袋都足有百斤！十袋、二十袋……整整一千斤粮食，几乎将那小柴房堆满了一半！金黄的麦粒甚至从一些麻袋的破口处洒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文轩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死死盯着那凭空出现的、堆积如小山的粮袋，又看看龙英雄的背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神仙……不，仙长！仙长显灵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因极度的震撼和恐惧而变调。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唯有传说中的仙法神通可以解释！

龙英雄缓缓转身，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乃些许粮食，足以你度过难关。今日之事……”他目光如电，看向周文轩。

周文轩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以头抢地，赌咒发誓：“小人明白！小人今日从未见过仙长！更未见什么粮食！若有半字泄露，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乱世之人，深知有些秘密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而龙英雄这“仙家手段”更是让他兴不起丝毫反抗或妄念，唯有彻底的臣服与敬畏。

“记住你的话。这些画，我带走了。你好自为之。”龙英雄不再多言，拿起桌上那几卷画轴，尤其是那卷《百花仕女图》，小心收好，转身走出了这间破败的棚屋。

周文轩跪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龙英雄的脚步声远去，才敢微微抬头，望着柴房里那实实在在堆积如山的粮袋，仍觉如梦似幻。他伸手抓起一把洒落的麦粒，坚实的触感和清新的谷物香气告诉他，这不是梦。绝处逢生，却伴随着更深的恐惧与敬畏。他慌忙爬起身，用尽力气将那堆干柴挪回来，死死挡住粮袋，仿佛要挡住一个足以将他吞噬的巨大秘密。

龙英雄回到沈宅，将其他画轴随手放在一旁，独独展开那卷《百花仕女图》，指尖轻轻拂过“凌波仙子·洛倾城”的画像。蓬莱阁……地仙之境……看来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神秘。而扬州这场大戏，在粮仓“失窃”引发的恐慌沸腾中，在“沈万金”这个完美伪装的掩护下，正朝着他预设的方向，一步步推向高潮。只是不知，那画卷上的仙子，与断云山那道惊鸿身影，是否真有牵连？这份突如其来的线索，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更远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