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舞像一片真正的柳叶,贴在刺史府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比夜风更轻——下方不远处,一队巡夜兵丁的灯笼晃过,脚步声近得几乎能听见甲叶摩擦的细响,只要任何人抬头多看一瞬,她就可能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悦来客栈”的小院虽隐蔽,但终究人多眼杂,非久留之地。“沈万金”(龙英雄)出手阔绰,很快通过牙人,重金租下了离知府衙门仅一街之隔的一处闲置豪宅。宅子原主人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庭院深深,高墙大院,正合“沈万金”这等“豪商”气派,也更利于隐蔽行事。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广撒请帖。借口是现成的:初来乍到,经营药材生意,需拜会城中各位吏员老爷、同行翘楚。“沈万金”的请帖做得精致,附上的“见面礼”更是实在——如今扬州城最紧俏的几味药材,外加一小锭沉甸甸的雪花银。在这粮药皆缺的时节,这份“诚意”让人难以拒绝。
是夜,沈宅灯火通明,宴开数席。被邀请到的户房、刑房几位书吏,以及几个尚未完全关张的大粮商、药铺掌柜,虽面带忧色,但大多如期而至。美酒佳肴(食材多是龙英雄自带)当前,暂时驱散了城中的压抑气氛。
席间,“沈万金”谈笑风生,言辞圆滑,不断劝酒布菜,自称在苏杭一带颇有产业,此次冒险来扬,实为“奇货可居”,想囤积些药材待价而沽。他看似随意地感慨:“唉,只是没想到城中情形如此艰难,连诸位老爷、大掌柜们都……这生意怕是难做哦。”
几杯黄汤下肚,又收了厚礼,宾客们渐渐放下戒备。一个户房老吏叹道:“沈老板有所不知啊!城外贼寇锁了水道陆路,官仓存粮……唉,眼看就要见底!知府大人日日催促,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另一粮商压低声音:“官仓那点底子,撑不了几天了。现在全城就指望着西仓那点老底子,李纲将军日夜守着,可……唉,听说昨晚又有饥民想冲击粮仓,被射杀了好几个……”
“李纲将军?可是那位号称‘扬州柱石’的李将军?有他把守,想必万无一失。”沈万金适时捧了一句。
“是啊,李将军是张知府心腹,治军极严,就是……唉,脾气暴了点,这几日压力大,动不动就鞭挞士卒。”另一人接口道。
推杯换盏间,零碎的信息被“沈万金”巧妙地拼凑起来:官仓存粮告急,最大粮仓在西城,守将李纲是张俊绝对心腹,但近期因压力大与部下关系紧张,每晚固定时辰会亲自巡仓……
与此同时,柳轻舞的身影如同暗夜幽灵,在扬州城的屋脊墙影间穿梭。她避开更夫和巡逻队,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近城西官仓区域。果然如情报所言,守卫森严,箭楼林立,火把将粮仓外围照得亮如白昼。她伏在远处一所民房的屋顶,借着阴影掩护,仔细观察了小半个时辰,记下了哨位分布、巡逻路线、换防间隙。
接着,她又冒险靠近了守军驻营之地。军营更是戒备重重,但她轻功极高,耐心极好,竟让她摸清了中军大帐的位置,甚至窥见了那位络腮胡、面色阴沉的主将李纲在帐外训斥下属的一幕。她注意到李纲回大帐后,灯火通常要到子时前后才熄灭。
子时末,宴席散尽,“沈万金”送走宾客,回到书房。窗棂微动,柳轻舞已如猫儿般滑入室内,脸上易容未褪,但眼神明亮。
“老爷,”她声音压得极低,“西仓确为最大官仓,守备森严,外围有三重哨卡,巡逻队每炷香交替一次。主将李纲,居于军营中军大帐,习惯子时前熄灯。这是仓区及军营的简图。”她蘸着茶水,在桌上迅速画出大致轮廓和关键标记。
龙英雄(沈万金)看着那张迅速蒸发的水图,眼中精光闪烁。情报与宴会上套取的消息相互印证,扬州城的命脉——粮仓及其守将的虚实,已基本掌握。
“干得漂亮,轻舞。”龙英雄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柳轻舞默默点头,退入阴影中。龙英雄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知府衙门模糊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张浚,李纲……你们的底牌,我已看清。下一步,就是让你们亲眼看着,这座城是如何从内部开始崩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