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那张倒映着的、属于“龙英雄”的冷硬面孔,在水面涟漪荡漾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重塑,颧骨悄然垫高,下颌线条变得圆润,眼角眉梢添了市侩的纹路——当水面平静下来,盆中已是一张四十来岁、面带富态、眼神精明的陌生商贾脸庞。
龙英雄(此刻已是“沈万金”)对着水影眨了眨眼,盆中人也眨了眨眼,连那眼神中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谨慎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运转“蛰龙蜕凡经”,仔细感受着面部肌肉乃至全身骨骼细微调整带来的异样感,直至完全适应这具“新皮囊”。这不是简单的易容,而是涉及筋骨气血的深层变化,足以瞒过寻常高手的探查。
“老爷,车马备好了。”帐外传来一个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帘子一掀,柳轻舞走了进来。她已换上了一身粗布伙计衣衫,脸上用草药汁子点了些麻点,肤色涂得蜡黄,头发胡乱扎起,弯腰塌肩,顿时将一个营养不良、沉默寡言的随行小厮扮得活灵活现。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抬起看向龙英雄时,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才透露出她真正的身份。
龙英雄满意地点点头。柳轻舞的易容和应变能力,是他此次潜入最大的依仗之一。他又仔细检查了另外四名精选好手的装扮,皆是脚夫、护卫模样,气息收敛,眼神朴实,挑不出毛病。
“叶参军。”龙英雄转向一直静立帐中、面色凝重的叶倾城。
“属下在。”叶倾城上前一步。
“我与柳侍卫离去期间,大营军务,由你暂代。与石破天、洪九等将领协调防务,稳定军心。若有紧急军情,你可临机决断,若事态重大,可飞鸽传书至城中‘沈氏粮行’。”龙英雄递过一枚刻着特殊花纹的玉符,“见此符如见我。”
叶倾城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玉符,指尖微颤,但眼神坚定:“属下……定不负将军重托!请将军……万事小心!”她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巨大的责任和考验。一旦龙英雄在城内出事,外有扬州守军,内有骄兵悍将,她能否稳住局面?
龙英雄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大帐。帐外,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经过加固的骡车已准备停当,车上堆着些布匹、药材等货物作掩护。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融入黑暗中,朝着扬州东门方向行去。扬州城虽被围,但东南两侧因商业往来尚未完全封闭,每日有固定时辰放行持有官府路引的商队百姓,严格盘查。
拂晓时分,东门外已排起长队。守门兵丁呵欠连天,检查着路引,翻看着货物,不时呵斥几句。轮到“沈万金”一行时,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龙英雄变的这个“富商”,又瞥了瞥车上的货物。
“哪儿来的?干什么的?”军官语气不耐。
“哎呦,军爷辛苦!”龙英雄(沈万金)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一口略带江南口音的官话流利自然,同时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小老儿姓沈,苏州来的,做点药材布匹小本生意。这是路引,请您过目。听说城里药材紧缺,价格好,这才冒险过来碰碰运气。”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又装模作样看了看路引(由叶倾城仿造,几可乱真),挥挥手:“进去吧!现在城里乱得很,安分点!”
“是是是,多谢军爷!小老儿明白!”沈万金点头哈腰,示意柳轻舞等人驱车入城。
骡车缓缓驶过幽深的城门洞,扬州城内的景象扑面而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萧条、紧张氛围仍让龙英雄目光一凝。店铺大多关门,行人面色惶惶,街角有士兵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与他记忆中(或情报中)那个繁华喧嚣的扬州判若两地。
柳轻舞低眉顺眼地牵着骡子,眼角余光却如最精密的罗盘,飞速扫描着街道布局、哨卡位置、兵力配置。她的手始终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那里藏着她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
根据事先计划,他们直接赶往城内最大的车马店之一“悦来客栈”,用“沈万金”的身份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安顿下来后,龙英雄立刻吩咐柳轻舞:“轻舞,你带两个人,以采购为名,在城内转转。重点是府衙、粮仓、军营附近的地形、守备情况。小心行事。”
“是,老爷。”柳轻舞低声应道,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院外街巷中。
龙英雄(沈万金)则坐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已成功潜入这头巨兽的心脏地带。接下来,就是寻找它的弱点,等待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而叶倾城在外,柳轻舞在内,他这场豪赌的牌,已经全部摆上了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