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东市粮铺伙计刚把那个写着“糙米每斗五十文”的木牌挂出去,手还没缩回来,就被排队的人群里飞出来的一块烂菜帮子砸中了额角——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骂声、哭声、挤踏声瞬间淹没了伙计惊慌的解释:“各位乡亲!不是咱要涨价!是实在是没米了啊!”
这只是扬州城最普通的一个清晨,却注定不平凡。漕运断绝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早已透过城门缝隙,渗入这座繁华巨城的每一条街巷。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扩散、蔓延。
最先反应的是米市。往日这个时辰,应是漕船抵岸、粮米入市的时候,码头该是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川流不息。可今日,运河水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条破旧渔船孤零零漂着。各大粮铺门前,却早早排起了见首不见尾的长龙。人们攥着钱袋,踮着脚,眼巴巴望着那迟迟不开的铺门,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不安的气息。
“吱呀——”一声,最大的“丰裕号”粮铺板门终于卸下一条缝。掌柜的还没露头,声音先颤巍巍地传出来:“诸位乡邻……今日……今日糙米,每斗……五十文!”
“五十文?!”
人群瞬间炸了!昨日才二十文!这简直是抢钱!
“前天还十五文!你们这些奸商!”
“我家都断炊两天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混作一团。那块新挂出的价格牌,像一道催命符,刻在每个饥肠辘辘的百姓眼里。不到半个时辰,其他粮铺也相继开门,价格一家比一家骇人:六十文、七十文……甚至有一家直接挂出了“售罄”的牌子,任凭外面如何拍打哭求,再无声息。
富商巨贾的深宅大院门庭若市,管家仆役赶着马车,将一袋袋粮食运进早已堆满的仓库,铁锁重重落下。更多的铺子则是大门紧闭,任你敲破门板,里面也只传出一句冰冷的“没粮”。茶楼酒肆里,往日高谈阔论的士绅们,此刻也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脸上没了从容,只剩下忧虑和算计。偶尔有运粮的骡车经过,立刻会被红了眼的人群围住,车夫不得不挥舞鞭子才能艰难开路。孩童饿极的啼哭声,在压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知府衙门内,气氛比街上更加凝重。知府张浚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听着属下们语无伦次的禀报,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大人!东市、西市均已失控!百姓围堵粮铺,几欲生变!”
“报!城中几家大粮商联名上书,言说库存见底,请求官府调粮平抑!”
“大人!码头来报,北面水路依旧不通!陆路探马回报,甘泉山一带出现大队骑兵,所有往扬州运粮的车队均被劫掠!”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重锤砸在张浚心上。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够了!开官仓!即刻开仓放粮!按……按每斗三十文定价!限购!绝不能激起民变!”
“大人,官仓存粮……据册记载,仅余十万石,若放开售卖,恐支撑不了半月啊!”钱粮师爷颤声提醒。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稳住局面再说!快去!”张浚嘶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官仓放粮的消息像一阵风,暂时压下了骚动的火苗。无数百姓涌向官仓设立的几个售粮点,队伍排得比粮铺前更长。三十文一斗的价格,对穷人来说仍是天价,但总比奸商的七十文有了指望。然而,官仓前维持秩序的兵丁如临大敌,粮食流出速度缓慢,杯水车薪。更多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绝望。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龙英雄的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与城内的饥寒形成鲜明对比。龙英雄面前摆着几碟小菜,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饭。帐帘一掀,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满身尘土的人影闪了进来,竟是洪九手下一个机灵的丐帮弟子。
“将军,城里的‘信’。”来人恭敬地递上一小卷藏在发髻里的油纸。
龙英雄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简单符号和数字——这是洪九与城内眼线约定的暗号。他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粮价飞涨,官仓已开,存粮不足十万石。富户囤积,民怨沸腾。张浚如热锅蚂蚁。”
“告诉洪九,干得好。继续盯紧,尤其注意官仓动静和守军调动。再送些粮食进去,卖给那些‘有路子’的商人,把价格……再推高一点。”龙英雄淡淡道,眼中寒光闪烁。他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