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县那位胖得几乎看不见自己靴尖的王县令，跪在刚刚洒扫过的县衙青石台阶上，用两只胖手高高托起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县印盒子，活像一只被吓破了胆、正在献祭的肥硕豚鼠——他甚至没等龙英雄的大军开到城下，只远远望见“百花”旗号的尖兵斥候出现在官道尽头，就立刻下令打开了所有城门。

龙英雄骑在马上，看着空门大开的仪征县城，以及城门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士绅百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续拿下江都、高邮、宝应三县，尤其是宝应城头那场血腥屠戮，凶名已然铸成。这兵不血刃的“胜利”，早在他预料之中。

“洪九，带人接管城防、府库。石破天，约束部下，不得扰民。范文轩、徐铭远，清点户籍账册。叶参军，随我入衙。”龙英雄的声音平淡无波，下达的命令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王县令一眼，径直策马入城。

展示而非告知威势：通过龙英雄平淡的反应和有条不紊的命令，展示其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以及连下四城后积累的威严。

仪征县的归顺，标志着扬州城北面、东北、西北三面外围屏障被彻底扫清。龙英雄的势力范围如同一个巨大的钳子，紧紧夹住了扬州这座富庶的巨城。是夜，仪征县衙张灯结彩，大摆庆功宴。连日征战的将士们终于得以放松，大碗酒，大块肉，喧嚣震天。

龙英雄坐于主位，麾下文武分列左右。石破天喝得满面红光，粗壮的胳膊搂着一个刚从宝应俘来的舞姬，粗糙的手掌毫不避讳地在女子纤细的腰肢上揉捏。舞姬强颜欢笑，眼底藏着恐惧。几大碗烈酒下肚，石破天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声音也愈发洪亮。

“哈哈哈！痛快！跟着龙将军，就是他娘的痛快！江都、高邮、宝应，还有这仪征，一路打过来，哪个龟孙子能挡咱们？”他举起海碗，踉跄起身，对着龙英雄，“将军！俺石破天敬您！要不是您带着弟兄们，俺老石现在还在山里啃窝头呢！”

龙英雄微微举杯示意，浅尝辄止。

石破天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目光扫过坐在文官首位的叶倾城，见她正小口吃着菜肴，与身旁的范文轩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的喧闹。石破天心里那股因连日来“束手束脚”（他觉得是）而产生的不快，借着酒意涌了上来。

“将军！”石破天又倒满一碗，声音带着几分不满的粗豪，“要俺说，打仗嘛，就得像咱们打宝应那样，干净利落！该杀就杀，该抢就抢！娘们儿嘛，该玩就玩！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有啥意思？像某些人……”他故意拉长声音，斜眼瞟着叶倾城方向，“整天捧着本破书，之乎者也，就能把扬州城说下来？笑话！”

宴席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向叶倾城。叶倾城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脸颊微微泛白，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慢慢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

龙英雄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石破天，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石将军勇冠三军，连克坚城，居功至伟。此番扫清外围，将军当记首功。”他话音一转，“然，扬州非比寻常，城高兵多，强攻损失必大。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少些伤亡，总是好的。叶参军献策，亦是为此。”

石破天被龙英雄这么一“赞”，火气稍降，但仍旧梗着脖子：“将军说的是！不过俺老石就觉得，刀子比嘴巴好使！”

龙英雄不再与他争辩，对身后亲随挥了挥手。亲随端上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上面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和一套精美的金首饰。“石将军辛苦，这些，赏你与弟兄们饮酒。另外，”他指了指石破天怀中的舞姬，又指了指旁边另外两个姿色不错的女子，“她们，也一并赏你了。”

石破天一看金银美女，顿时眉开眼笑，那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连忙谢赏，搂着三个女子回到座位，更加放肆起来。一场可能的风波，被龙英雄用赏赐轻易化解。但席间众人心思各异，范文轩等文人面露忧色，洪九等人则眼神复杂，叶倾城始终低头不语。

龙英雄面上带笑，心中冷冽。石破天这柄刀，用着顺手，却也愈发难以掌控。赏赐，能暂时稳住他，但非长久之计。叶倾城的“文治”与石破天的“武功”，需要平衡。而这平衡木之下，是即将到来的，对扬州的最终决战。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扬州城内，知府衙门灯火通明。探马流水般报来：江都失守、高邮归顺、宝应屠城、仪征不战而降……龙英雄大军已呈合围之势。知府张俊面色阴沉如水，麾下将领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这座雄城，已然成了惊涛骇浪中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