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九那根缺了半截小指、沾着油污的右手，将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拍在龙英雄面前的帅案上时，纸上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高邮县豪强宅院分布图旁，还粘着几粒没搓干净的泥垢——可龙英雄的目光，却像发现了金子般骤然亮了起来。

“大当家，呃不……将军！”洪九咧着满口黄牙，压低声音，“高邮县那帮肥羊的底细，摸清了！最大的地头蛇叫陈百万，开油坊米行的，城里一半铺面是他家的。还有个叫赵秀才的穷酸，虽没啥钱，但族里子弟多，在本地说话好使。另外三四家，都看这两家脸色吃饭。”

龙英雄指尖点着草图上最大的那个圈（陈宅），又划过另一个小圈（赵宅），眼中精光闪动。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叶倾城：“叶参军，依你之见，这高邮，该如何下口？”

帐内众将目光齐刷刷投向叶倾城。石破天抱着膀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显然对上次江都之行的“约束”仍耿耿于怀。

叶倾城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将军，高邮城小墙矮，守军不足千人，强攻易如反掌。然，江都之事，伤亡虽小，民心损耗甚大。属下以为，此次或可……攻心为上。”

展示而非告知策略分歧：通过石破天的冷哼和叶倾城的谨慎措辞，展示内部对战术选择的争议。

“哦？如何攻心？”龙英雄身体微微前倾，看似颇有兴趣。

“禀将军，”叶倾城受到鼓励，语速稍快，“可效仿古人‘围三阙一’之策，但不止于城。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将军手书入城，陈明利害。对主动献粮纳款、助我军资者，可仿效古制，‘只征’其家资七成，并许其家族安全无虞，甚至……可予其族中子弟军中文书、税吏等职。对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施以雷霆，亦可震慑余者。”

“七成？还给他们留三成？还给官做？”石破天忍不住嚷嚷起来，“老子打下来的城，凭什么便宜那帮地主老财！”

龙英雄抬手止住石破天，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叶倾城：“有点意思。接着说，这能言善辩之士，该派谁去？又如何取信于那些老狐狸？”

叶倾城道：“洪帮主麾下，三教九流皆有，不乏熟知本地情势、舌绽莲花之人。至于取信……或许，可先从那位‘赵秀才’入手。读书人，重宗族，惜名声，或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许之以利。若他能带头，陈百万等富户，未必不会动摇。”

龙英雄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帅案：“好！就依叶参军之策！洪九！”

“属下在！”

“立刻挑选机灵可靠的弟兄，带上我的信和……‘样品’（指从江都抄没的部分珍宝），潜入高邮，重点接触赵秀才、陈百万！告诉他们，顺我者，七成家产换阖家平安，子弟前程；逆我者，江都城破之日，便是前车之鉴！”

“得令！”洪九领命而去。

大军缓缓开向高邮，在城外十里下寨，摆出围城态势，却围而不攻。气氛凝重而诡异。

当夜，洪九派出的巧嘴乞丐“黄三”便带回消息：赵秀才初时严词拒绝，但听闻江都富户下场，又见送来价值不菲的“样品”和龙英雄承诺“县学教谕”一职的亲笔信，态度松动。尤其黄三一句“赵老爷，您是想当保全宗族的功臣，还是想做赵家的千古罪人？”击溃其心防。赵秀才答应尝试说服其他乡绅。

次日午后，高邮县城门竟真的缓缓开启！以赵秀才为首，几名乡绅耆老捧着账册、礼单，战战兢兢出城犒军。为首的陈百万虽面色惨白，却也表示愿献出七成家资，只求保全家族。

龙英雄亲自出营，温言抚慰，当众宣布对主动归顺者只取七成，并当场任命赵秀才为“随军参赞”，陈百万之子为“粮秣司库”。消息传回城内，剩余几家观望的富户争先恐后打开库房。

兵不血刃，高邮易主。清点工作顺利异常，叶倾城带着文吏忙碌不堪，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石破天部下的士兵虽然捞到的“外快”不如江都时多，但毕竟无需拼命，又有龙英雄额外赏赐，倒也并无太大怨言。龙英雄依旧“惯例”操作，将最值钱的金银细软、古籍古玩悄然转入龙戒。

当晚，高邮县衙设宴。龙英雄居主位，心情颇佳，对叶倾城赞许有加，甚至亲自赐酒。叶倾城饮下，脸颊微红，眼中有了光。石破天闷头喝酒，偶尔瞟向叶倾城的目光复杂。

宴席一角，慕容嫣因身子渐重，只略坐坐便由春桃扶着回房。她看着被众人环绕、神色飞扬的叶倾城，又低头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表妹，如今竟成了夫君倚重的“女诸葛”，而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种被边缘化的淡淡失落和孕期特有的敏感交织在一起。

龙英雄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叶倾城这把“软刀子”初显锋芒，值得培养，但需平衡。石破天的悍勇仍需倚重，必要时还得让他“痛快”一下。慕容嫣……她腹中的孩子，是他龙英雄的第一个血脉，亦是重要的筹码。这高邮城的顺利拿下，不仅是地盘的扩张，更是他驾驭麾下、运用权术的一次重要演练。扬州这块硬骨头，需要更多的“软硬兼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