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玉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刚迈进前厅门槛,目光扫过堂中那个被松了绑却依旧梗着脖子站得笔直的青衣少女侧脸时,手腕猛地一颤,青瓷杯盏“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地上,碎瓷片和热茶四溅——竟然是她?!黑水县最清高、连父亲重金想请其题字都被婉拒的那位大儒的独生女!
龙英雄眉头微蹙,看向失态的钱如玉。钱如玉脸色煞白,也顾不得满地狼藉,疾步走到龙英雄身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急急低语:“大人!此女是叶倾城!她父亲是青林书院的山主叶知秋叶大儒!方圆数百里士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州府!她兄长叶凌云前年中了进士,如今在邻省江州任县令!此女自幼聪慧,琴棋书画俱佳,更有……更有几分不合时宜的侠气,在士林中颇有清名!动不得啊!”
龙英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此女为何敢孤身闯衙、直言斥责,又为何谈吐见识不凡。原来根脚在此!一个掌控着地方舆论和大量人脉的大儒之女,价值远超十个庸脂俗粉!
他心念电转,已有定计。对石破天使了个眼色,石破天会意,挥手带人退至厅外,只留龙英雄、叶倾城和惴惴不安的钱如玉在堂内。
龙英雄并未立刻对叶倾城说话,而是唤来心腹亲卫队长赵虎,低声吩咐道:“你带一队精锐,速去城西青林书院,‘请’叶知秋山主过府一叙。记住,要‘客气’些,就说他女儿叶倾城冲撞本官,正在衙内,请他前来商议如何处置。若他识趣,便罢;若有不从……”龙英雄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划,意味不言自明。
“得令!”赵虎领命,快步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只有叶倾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虽未听清龙英雄对赵虎的具体吩咐,但“青林书院”、“叶知秋”几个字隐约入耳,再看龙英雄那高深莫测的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她可以不怕死,但她绝不能连累一生清誉、年事已高的父亲!
约莫半个时辰后,衙外传来一阵骚动。赵虎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腰板挺直的老者,正是叶知秋。老者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深深的忧虑,但眼神依旧澄澈坚定。他身后还跟着几名面带愤懑之色的书院弟子,却被亲卫拦在门外。
叶知秋踏入厅中,目光先快速扫过安然无恙却脸色苍白的女儿,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端坐主位的龙英雄,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老朽叶知秋,见过将军。不知小女年少无知,如何冲撞了将军虎威?老朽代女赔罪,还望将军海涵,容老朽将小女带回,严加管教。”
龙英雄并未起身,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淡淡道:“叶山主言重了。令嫒并非冲撞,而是擅闯官衙,当众污蔑本官施政,按律……可是重罪啊。”
叶知秋脸色一白,沉声道:“将军!小女纵然有错,也是一时激于义愤!她自幼读圣贤书,见不得百姓受苦,言语或有不当,但绝无恶意!恳请将军念她一片赤子之心,从轻发落!老朽……愿一力承担!”
“爹!不关你的事!是女儿……”叶倾城急道。
“闭嘴!”叶知秋厉声喝止女儿,转向龙英雄,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腰微微弯了下去,“将军……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小女?只要不伤她性命,老朽……愿凭将军处置。”为了女儿,这位一生傲骨的大儒,终究是低头了。
龙英雄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浑身微颤的叶倾城,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叶姑娘,你都听到了?令尊一生清誉,晚年安宁,皆系于你一念之间。你是要继续逞一时之快,累及老父晚节不保,甚至……身陷囹圄?还是,为你父亲着想,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叶倾城如遭雷击,看着父亲为了自己不得不向权贵折腰的样子,心如刀绞。她不怕死,但她无法承受父亲因她受辱!家族清誉、父亲安危,像两座大山压垮了她方才的义愤和勇气。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漫长的沉默后,她猛地抬头,眼中泪水滚落,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哽咽:“民女……叶倾城……知错了!求……求将军开恩!一切罪责,倾城愿一力承担!只求将军……莫要为难家父!”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龙英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起身离座,缓步走到叶倾城面前,伸手虚扶:“叶姑娘请起。本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心怀百姓,敢言直谏,实属难得。只是方法过于激烈了些。”
他语气转为“诚恳”:“如今乱世,百姓困苦,正需有识之士齐心协力。本官身边,正缺一位如姑娘这般既有学识、又有胆魄,能时时警醒本官勿要偏离正道的‘诤友’。若姑娘愿意留下,在你我身边辅佐,共同探寻一条真正能解救万民于水火的可行之道,岂不胜过你徒逞匹夫之勇,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叶倾城被龙英雄扶起,茫然抬头,看着他看似“真诚”的眼神,听着他那番“以天下为己任”的言论,一时愣住。她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囚禁或更糟的命运,没想到……竟是“招揽”?而且是以“辅佐明主、拯救黎民”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混乱的思绪中,竟真的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或许……眼前这个男人,并非全然是暴虐之徒?或许……留下,真的能有机会影响他,为百姓做点实事?
她看着龙英雄,又看了看一旁忧心忡忡的父亲,最终,垂下眼睑,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若……若将军真能以苍生为念……民女……愿效犬马之劳……”
龙英雄满意点头,对叶知秋道:“叶山主,令嫒深明大义,本官钦佩。今后她便跟在我身边参赞事务。山主可安心回书院治学,本官必保令嫒无恙,也会时常请教山主安民之策。”
叶知秋看着女儿,又看看龙英雄,心中五味杂陈,但女儿性命无忧,已是万幸,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道:“……有劳将军费心。”他知道,女儿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头了。
叶倾城留在县衙,名义上是“参军赞画”,实则为质,但也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安全”和看似能实现抱负的“机会”。而她与龙英雄之间,这种始于胁迫、掺杂着理想与算计的复杂关系,就此埋下种子。龙英雄麾下,又多了一位身份特殊、心思各异的“女诸葛”,未来的风波,恐怕只会更多。
叶知秋带着满腹心事回到青林书院,将龙英雄“招揽”叶倾城的消息告知众弟子。学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尤其以陈文远、周墨、陆子安为首的几位得意弟子,更是如遭晴天霹雳!他们自幼与叶倾城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虽未明言,心中那份倾慕早已深种。听闻心中皎月竟要落入那“虎狼将军”之手,个个急得双目赤红。
“老师!不可啊!那南宫凌云狼子野心,倾城师妹落在他手中,岂有完卵?”陈文远最是激动,捶胸顿足。
“是啊老师!师妹性子刚烈,在那等地方,只怕……”周墨也忧心忡忡。
陆子安眼神闪烁,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叶知秋道:“老师,学生有一计。既然那南宫凌云声称要用人才,我们何不主动投效?就说是感念老师教诲,愿为平定乱世、安抚百姓出一份力,求个文书、书记之类的文职。一来,我等确实有些才干,或可一展抱负;二来……也可就近照应倾城师妹,若有机会……”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叶知秋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这几个得意门生那点心思?他长叹一声,看着眼前几张年轻而焦急的面孔。倾城孤身一人在那龙潭虎穴,他如何放心?若有这几个知根知底、又有才学的师兄在旁照应,或许……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乱世之中,或许这也是条路。你们……切记谨慎,莫要鲁莽行事,反害了倾城。”
次日,叶知秋再次来到县衙,身后跟着陈文远、周墨、陆子安三人。他向龙英雄拱手道:“将军欲用人才,老朽不才,麾下这几名弟子,于经史典籍、文书案牍还算通晓,或可助将军处理文墨,整饬文书。他们亦有志于安民济世,愿投效将军麾下,略尽绵力。”
龙英雄目光锐利地扫过下面三个强作镇定、却难掩书生气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一眼就看穿这几人那点“护花”和“建功立业”混合的小心思,但并不点破。送上门的读书人,不用白不用。正好他麾下武夫居多,缺的就是能写会算、懂些治理章程的文吏。
“好!”龙英雄爽快应下,“叶山主举荐,必是英才。陈文远、周墨、陆子安,你三人即日起入幕府,暂掌文书誊录、军情整理、钱粮账目核查等事。好好做,将来打下的城池,正需尔等这般读书人去治理。”
三人连忙躬身谢恩,心中却各怀鬼胎。
当日下午,在临时辟出的“文吏房”中,叶倾城看到三位熟悉的师兄出现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全感涌上心头,多日来的孤独、惶恐、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差点决堤。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陈师兄,周师兄,陆师兄……你们怎么……”
陈文远看着她清减的面容,心疼不已,强笑道:“师妹,老师担心你,我们也……也想为这乱世做些实事,便一同来了。以后有师兄们在,万事有个照应。”
周墨和陆子安也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关切。
叶倾城心中大定,用力点头。有自幼相熟、如同兄长般的师兄们在身边,她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一块浮木,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孤单,终于消散了大半。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觉得前路似乎……不那么黑暗了。
而龙英雄远远看着文吏房内“师兄妹重逢”的感人一幕,眼神深邃。多了几个心思各异的书生,这潭水,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倒要看看,这些满腹经纶的年轻人,在这铁与血的乱世棋局中,能走出怎样的步数。而他,永远是那个执棋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