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那口新买来的大铁锅烧开第三锅热水时,苏浅月第一个没忍住,红着脸小声问柳轻舞能不能先洗,她觉得自己头发里都快孵出麻雀了——过去半个月风餐露宿、血污汗水混合的味道,在这一方安顿下来的小院里,终于再也无法被忽视地弥漫开来。
这一夜,小院侧房临时用布帘隔出的两个简陋沐浴隔间里,水声几乎没停过。龙英雄独自在正房擦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还能听到隔壁女子们压抑着的、带着疲惫与终于能清洁一番的细微呻吟和低语。柳轻舞安排得井井有条,烧水、提水、轮换,沉默而高效。当最后一个人清洗完毕,院子里晾晒起一串串湿漉漉的、打着补丁或沾染污渍的旧衣物时,已是月上中天。整个小院仿佛都褪去了一层泥泞沉重的外壳,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一种劫后余生、暂时安稳的疲惫感笼罩着所有人,众人早早便挤在通铺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休息了一夜,众人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只是身上那些不合身、脏破的旧衣裳显得格外扎眼。
早饭后,龙英雄对柳轻舞道:“去买些衣物用品。”递过一袋银子。柳轻舞接过,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门,融入百花城清晨熙攘的人流。龙英雄依旧是一副寻常江湖客的平淡样貌,柳轻舞也易容得姿色寻常,毫不惹眼。他们专挑中等规模的店铺,先是走进一家名为“锦绣阁”的成衣铺。龙英雄目光扫过店内陈列,对迎上来的伙计直接道:“要现成的女装,从里到外,四季常服各十套,丫鬟穿的简单款式二十套,料子结实耐穿即可。”他语气平淡,如同采购货物。
伙计见是大主顾,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招呼人量尺寸、取衣物。柳轻舞则冷静地挑选着颜色和款式,避开过于鲜艳招摇的,多选青、蓝、灰等素净颜色,便于行动。接着,他们又采买了大量的米面粮油、肉食蔬菜、锅碗瓢盆,以及好几个崭新的大浴桶和洗漱用品,雇了辆骡车送回小院。
回到小院时,已是晌午。看到堆积如山的崭新衣物和日用品,苏家姐妹和那几个少女眼睛都亮了,脸上露出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欣喜光彩。柳轻舞平静地开始分派:“这些是你们的,这些是日常劳作穿的,各自领取。以后院中洒扫、炊事轮流负责。”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瞬间确立了管理者的地位。众女喏喏应声,各自抱着新衣散去更换,小院里难得有了几分鲜活生气。
龙英雄将一包银子交给柳轻舞:“日常用度,你来掌管。”柳轻舞默默收起。安顿好内部,龙英雄眼神微凝,该办正事了。
下午,他独自一人,变幻了一副更显沧桑老成的行商模样,开始在百花城鱼龙混杂的茶楼酒肆、码头货栈流连。他出手阔绰,请人喝酒喝茶,看似随意地闲聊,话题总是不经意地引向青云宗,引向那位少宗主韩立。
“韩立?青云宗的少宗主?嘿,这位爷的名号可是响得很,不过听说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客官打听韩少宗主?那可是云端上的人物,咱们这等小民哪能知晓?”
“青云宗?势力大着呢!不过少宗主的事儿,真不清楚。”
一连两日,龙英雄用各种身份试探,得到的消息却寥寥无几。韩立此人,在百花城似乎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知其名,却无人知其踪。这反而让龙英雄更加确定,韩立在此地必然有所图谋,且行事隐秘。
第三日傍晚,华灯初上。龙英雄坐在城中一家颇有名气、三教九流汇聚的“醉仙楼”二楼临窗雅座,自斟自饮。耳中过滤着周围的喧嚣嘈杂。忽然,隔壁包间里一阵压低的、带着几分酒意和炫耀的谈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谈话的是几个穿着青色劲装、袖口绣有流云纹的年轻人,显然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
“哥几个,再过几天,可就有热闹看咯!”一个公鸭嗓说道。
“什么热闹?王师兄,快说说!”另一人催促。
“嘿嘿,”那王师兄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内力深厚的龙英雄听清,“咱们少宗主……呃……韩师兄,那可是运筹帷幄!拿下百花城,指日可待!”
“哦?怎么说?”
“蠢!这还看不出来?赵城主那位千金,马上就要嫁的南宫凌云南宫师兄,那可是咱们青云宗暗中培养的顶尖天才!他娶了赵灵儿,这百花城,将来跟咱们青云宗的,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资源、地盘,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高啊!实在是高!南宫师兄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已是武宗高手,又得此强援,未来宗主之位……”
“嘘!慎言!心里明白就行!”
龙英雄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南宫凌云!这个名字,他昨日在打听韩立相貌时,曾听人模糊提过一句,说南宫世家有位公子俊朗不凡,气质与传闻中的青云宗少主有几分相似,当时并未在意。此刻串联起来……
韩立……南宫凌云……
是了!极有可能!韩立狡猾多端,怎会以真名实姓在此地活动?化名南宫凌云,娶城主之女,兵不血刃掌控百花城,这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而且时间也对得上,两个多月前离开青云宗,正好筹备婚礼!
龙英雄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动,又被强行压下。如果南宫凌云真是韩立,那他大婚之日,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届时鱼龙混杂,防卫虽严,却也最容易出其不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