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英雄的马鞍前横趴着一个昏死过去、衣衫褴褛的陌生少女,柳轻舞的马背上也驮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孩,这已是他们今天救下的第七和第八个——官道两旁,烟火未熄的黑水县城残破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尸骸,无声诉说着刚刚经历的浩劫。
越往南行,景象越发触目惊心。短短数日,他们途径的白石堡、青木镇,直至眼前的黑水县城,竟无一幸免,尽数陷落于流民暴乱之中。昔日还算繁华的城镇,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焦糊味。溃散的乱民如同蝗虫过境,烧杀抢掠,尤其是对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富户和落单的行商,手段残忍至极。
龙英雄面容冷硬,目光如铁。对于这些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可怜人,他或许有一丝怜悯,但对于那些趁乱肆意奸淫掳掠、以虐杀为乐的匪首和暴徒,他下手绝不容情。一路上,但凡是遇到正在行凶、且冥顽不灵者,他往往直接施展雷霆手段,或是一记凌厉的掌风震碎心脉,或是由柳轻舞鬼魅般突进,匕首精准割喉。短短百里路途,倒在他二人手下的各色乱民头目,已有十数人之多。
每一次出手,都会救下一些濒死的无辜者。多是些侥幸未死的妇孺、老人,以及少数几个忠心的家丁护院。起初,龙英雄只是让张铁将重伤者安置在慕容嫣那辆已然拥挤的马车上,轻伤者跟随步行。但很快,马车便再也塞不下任何人。救下的人却越来越多。
“恩公!带我们走吧!留下就是死路一条啊!”
“求求您!给条活路吧!”
哀求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看着那一张张绝望而期盼的脸,龙英雄终是默许了。于是,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起来。能骑的马早已被征用,如今连龙英雄和柳轻舞的坐骑上都不得不驮着昏迷的伤者。慕容嫣的马车更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苏家姐妹、以及后来救下的几个体弱女子蜷缩在内,连转身都困难。张铁不得不下车步行,将车辕位置让给一位腿部受伤的老者。
队伍膨胀至近三百人!浩浩荡荡,却步履维艰。青壮男子在前后方护卫,妇孺老弱蹒跚在中间。没有车马代步,全凭双腿,一日能行的路程不足先前三分之一。更要命的是,粮食饮水飞速消耗,尽管龙英雄不时从龙戒中悄悄取出部分干粮接济。队伍中开始出现因伤病而掉队的人,哀嚎和哭泣声为这支逃亡的队伍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龙英雄骑在马上,看着身后这支臃肿不堪、速度缓慢、哭声不断的队伍,眉头紧锁。这绝非他本意,带着如此庞大的累赘,莫说去找韩立复仇,能否安全抵达百花城都成问题。但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身后被乱民吞噬。柳轻舞依旧沉默地护卫在侧,只是偶尔看向龙英雄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五日后,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城头三个大字——南风城。这是进入南疆腹地前最后一座大城,看来尚未被战火波及。
疲惫不堪的队伍中爆发出一阵微弱的欢呼,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挣扎着想要加快脚步进城寻求庇护。
“龙公子,我们……要不要进城休整一番?大家实在走不动了。”张铁拖着疲惫的身躯,凑到龙英雄马前,沙哑着嗓子请示。他身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连日奔波早已开裂化脓,脸色苍白如纸。
慕容嫣也掀开车帘,露出憔悴但依旧清丽的脸庞,她看着龙英雄,眼中带着询问。连日的颠簸和惊恐,让她也到了极限。苏家姐妹更是依偎在一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龙英雄勒住马,远远望着南风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眼神锐利如鹰。他注意到,城门处的盘查极其严格,对想要进城的人,尤其是流民打扮的,几乎是驱赶的态度。城头士兵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不进城。”龙英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城看似安稳,实如累卵。流民之势已成燎原,南风城孤悬于此,迟早被围。现在我们进去,一旦被围困,便是瓮中之鳖,想再出来就难了。”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茫然、失望乃至绝望的脸,继续道:“在此歇息两个时辰,尽量补充饮水。之后,连夜赶路,绕过南风城,继续南下。只有到了百花城,才算是真正安全。”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失望的叹息,但无人敢反驳。这一路,龙英雄用实力和决断建立了绝对的权威。
张铁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转身去传达命令。慕容嫣深深看了龙英雄一眼,缓缓放下车帘。她明白,龙英雄的决定或许残酷,但很可能是最正确的选择。这乱世,容不得半分侥幸。
队伍在离南风城数里外的一处小河滩停下,人困马乏,如同逃难的蚁群。龙英雄派出几个机灵的青年负责警戒,其他人则疯狂地扑向河边饮水,或瘫倒在地喘息。龙英雄独自走到一处高坡,望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深沉。
带着这几百张嗷嗷待哺的嘴,能否撑到百花城?而百花城,又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是这片乱世中的桃源吗?他摸了摸指间的龙戒,里面囤积的粮食也并非无穷无尽。前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迷雾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