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下西山，最后一丝暖光被冰冷的夜色吞没时，张铁指着前方山坳里几点微弱如豆的灯火，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对慕容嫣说：“小姐，今晚只能在这‘靠山屯’将就一宿了。”
靠山屯是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贫瘠、闭塞，土坯房低矮，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张铁敲开了一户院子稍大些的农家门，开门的是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中年汉子，名叫石柱，他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憔悴、双手粗糙的妇人石嫂，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小子石蛋约莫十岁，丫头石花七八岁模样，都怯生生地从父母身后探出头，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这群衣着气质与村子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张铁摸出一小块碎银（足够这户农家数月嚼用），石柱夫妇眼睛一亮，态度顿时变得无比恭敬甚至惶恐，忙不迭地将最好的一间、虽然依旧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的上房让了出来，又把堆放的杂物匆匆挪走，连声道：“贵人委屈！贵人委屈！”
慕容嫣走进房间，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看到土炕上铺着半旧的、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墙角堆着些农具，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气息。她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住过这等地方？但经历了连日惊魂、失身巨变，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默默走到炕边坐下，低声道：“有劳张统领安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张铁安排好慕容嫣，又给龙英雄和柳轻舞在隔壁收拾出一间更小的厢房。龙英雄只是扫了一眼，未置可否。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村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确认慕容嫣和张铁都已歇下，龙英雄对柳轻舞微微颔首，两人身影悄然模糊，下一刻便已出现在龙戒空间那方白玉平台之上。空间内灵气充盈，与外界村庄的污浊贫瘠判若两个世界。
“此地灵气有助于稳固你刚突破的境界，好好调息。”龙英雄对柳轻舞吩咐一句，便自行走到平台中央盘膝坐下，闭目运转《九龙诀》，巩固武宗初期的修为，同时也细细体察体内那丝因吸收慕容嫣元阴而愈发精纯浑厚的力量。柳轻舞依言在稍远处坐下，也进入修炼状态。
次日清晨，众人用过早膳（石嫂精心准备的糙米粥和咸菜，慕容嫣只勉强喝了几口），便即刻启程。慕容嫣依旧沉默，但气色稍好了一些。
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个稍显繁华的边境小镇“青石镇”。镇上车马往来，商铺林立，有了几分人气。张铁径直找到镇上车马行，不惜重金，买下了一辆半新、但车厢结实、拉车马匹脚力尚可的青篷马车。
“小姐，请上车。”张铁撩开车帘。慕容嫣看了一眼那远不如她之前乘坐的马车华丽舒适的车厢，微微吸了口气，低头钻了进去。车厢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但总算有了个相对私密、可遮挡风尘的所在。
张铁亲自坐到车辕上执鞭驾车。龙英雄和柳轻舞则骑上来时那两匹青骢马，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两侧。一行人再次上路，朝着南疆腹地方向行去。
下午未时左右，官道前方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足足有十几辆马车，其中五六辆是载人的华丽车厢，其余则是装载着沉甸甸箱笼的货车，由二十余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眼神精悍的护卫押送，队伍绵延老长，声势颇大。看这排场，绝非寻常商旅，更像是举家迁移的官宦人家。
张铁谨慎地放慢车速，示意龙英雄和柳轻舞靠后一些，准备让这大队人马先行。然而，对方车队中间一辆最为宽敞、装饰也最显贵气的马车车窗帘子却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富态红润、留着三缕长须、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孔。那男子目光扫过张铁驾着的普通马车，本欲放下帘子，视线却猛地定格在因道路颠簸而微微晃动的车窗缝隙间、偶然露出的慕容嫣的侧脸上！
“咦？！”那男子发出一声惊疑，随即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高声吩咐道：“停车！快停车！”
庞大车队缓缓停下。那富态男子不等仆人放好脚凳，便略显急切地自行下了马车，快步朝着张铁这边走来，边走边拱手笑道：“哎呀呀！这不是慕容贤侄女吗？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在这荒僻之地，竟能遇到故人之女！”
慕容嫣在车内听到这有些耳熟的声音，微微一怔，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清来人面貌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不得不微微欠身，礼节性地回应道：“原来是……高世伯。侄女慕容嫣，有礼了。”
龙英雄和柳轻舞勒住马，静立一旁，冷眼旁观。
这位“高世伯”，名为高士廉，曾是慕容嫣父亲在朝中的同僚，官至户部侍郎，年前告老还乡，此番正是携带家眷财物返回江南老家。此人向来以圆滑精明、善于钻营著称，家资豪富，传闻中饱私囊之事没少干。
高士廉走到马车前，目光飞快地扫过驾车的张铁和一旁骑马、气息普通的龙英雄与柳轻舞，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贤侄女，你这是……怎会在此？还如此轻车简从？你父亲可知晓？这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啊！”他看似关心，实则打探。
慕容嫣垂下眼睑，声音平淡：“劳世伯挂心，侄女前往南疆探望一位长辈。家父……是知晓的。”
“哦？原来如此。”高士廉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也不点破，转而热情相邀：“既是同路南下，贤侄女何必再独自奔波？不如与世伯同行！我这车队护卫周全，食宿也便宜，正好与你做个伴，也让我这做长辈的放心些！”
说罢，他不等慕容嫣拒绝，便回头朝自己车队中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喊道：“文明！还不快过来见过你慕容世妹！”
只见那马车车帘掀开，一名穿着月白锦袍、头戴方巾、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也难掩一丝骄纵之色的青年男子应声下车，快步走来，对慕容嫣拱手一礼，笑容温文尔雅：“小生高文明，久仰慕容小姐芳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目光落在慕容嫣脸上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热切。
高士廉抚须笑道：“贤侄女，这是犬子文明，去年刚中的举人，正要回乡准备明年春闱。你们年轻人，正好多亲近亲近。”
慕容嫣心中泛起一阵腻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对高文明微微颔首，语气疏离：“高公子。”随即转向高士廉，婉拒道：“高世伯盛情，侄女心领。只是侄女习惯清静，且有护卫随行，不敢叨扰世伯行程。”
高士廉还要再劝，慕容嫣已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统领，启程吧。”
张铁应了一声“是”，对高士廉抱拳一礼，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动。
高士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如常，呵呵笑道：“既如此，贤侄女一路小心！若有事，可随时来寻世伯！”他看了一眼龙英雄和柳轻舞，目光在柳轻舞冷艳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带着儿子回到了自家车队。
龙英雄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柳轻舞更是眼神都没波动一下。两支车队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距离，继续在官道上迤逦而行。只是这偶然的相遇，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不知会引向何方。慕容嫣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高士廉的出现，勾起了她对京城、对家族的回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何等尴尬与艰难。而那个沉默寡言、却深不可测的龙英雄……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心中一片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