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青岩城北门时,车辕上的老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是因为这塞外之地的初冬寒意,而是因为城门口那两个按剑而立、身着青云纹饰淡青袍服的年轻守卫,眼神扫过进城车马时,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活像在看一群蝼蚁。
车轮碾过青岩城宽阔但略显粗粝的石板路面,发出与墨城迥异的沉闷声响。空气干冷,带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沙土、牲畜和隐约药草的味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行人商旅络绎不绝,繁华程度甚至超过墨城,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却弥漫在空气中。只因放眼望去,街上行走的人中,十之一二都穿着或深或浅的青色袍服,袖口、衣襟处绣着样式统一的流云纹,个个神色倨傲,步履生风,寻常百姓和商贾见到他们,无不下意识地避让低头。
马车内,龙英雄已运转蛰龙蜕凡经,化形成一个面色微黄、相貌普通、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行商模样,连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柳轻舞和江雪弦也做了易容,一个扮作肤色黝黑、低眉顺眼的随侍丫鬟,一个则是戴着遮面帷帽、身形略显单薄的家眷,默默坐在角落。
龙英雄目光平静地扫过车窗外又一个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的青云宗弟子小队,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青云宗……终于到了它的脚下。这青岩城,俨然是青云宗的前哨和附庸。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圈,最终停在南城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龙英雄下车,与一个早就候着的、干瘦精明的牙人接上头,用化名“龙三”,以每月二十两银子的价格,租下了一座带有小院、家具齐全的二进院落。院子不算新,但胜在清静独立,围墙高耸。
安顿下来后,龙英雄将江雪弦带入内室。
“此地鱼龙混杂,你暂留此处反而不便。”龙英雄直言,“我需单独行动,你进入戒中空间,更为安全稳妥。”
江雪弦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全凭公子安排。”她深知自己修为低微,跟在龙英雄身边确是累赘。
龙英雄意念一动,江雪弦身影便从屋内消失,进入了龙戒那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那里有他早已备好的生活物资,足以让她安然度日。
接着,龙英雄将一袋碎银和一叠小额银票交给老周:“老周,你暂代此处管家,日常采买、饮食由你负责,可寻附近可靠的饭庄定时送餐。无我吩咐,莫要轻易外出,尤其莫要招惹穿青衣之人。”
老周双手接过,躬身道:“公子放心,小老儿省得,定会看好家门。”
次日清晨,龙英雄换上一身体面些的绸缎夹袄,揣上足量金叶子银票,独自出了门。柳轻舞则留在院中警戒,同时凭借杀手本能,悄然熟悉周边环境,记下几条隐秘的撤退路线。
龙英雄的目标明确:青云宗底层弟子。这些人修为不高,多在宗门边缘,消息灵通,又易被钱财酒色所动。
他先是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在二楼临窗雅座要了一壶好酒,几碟小菜,慢斟慢饮,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大堂里那些高谈阔论的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对话。大多是吹嘘历练、抱怨师门任务、或是议论哪位师姐师妹的闲话,并无有价值的信息。
一连三日,龙英雄流连于酒楼、茶肆甚至赌坊,看似闲逛,实则不断筛选目标。他出手阔绰,言语谦和,很快便与几个常混迹市井的外门弟子混了个脸熟,尤其是一个名叫陈师弟(名陈浩)的弟子。此人二十出头,武士中期修为,资质普通,却生性虚荣浮夸,最爱吃喝玩乐,是典型的“包打听”。
这日傍晚,龙英雄再次“偶遇”陈浩,热情地拉他进了醉仙居最好的包间。珍馐美馔,陈年佳酿,如流水般端上。陈浩几杯黄汤下肚,脸泛红光,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拍着龙英雄的肩膀称兄道弟。
“龙老哥!够意思!不像宗门里那些家伙,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陈浩打着酒嗝,抱怨道,“妈的,天天不是巡山就是喂牲口,一点油水没有!”
龙英雄笑着给他斟满酒:“陈兄弟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来,再饮一杯!听说贵宗少宗主韩立少侠,天纵奇才,乃我辈楷模,可惜无缘得见啊。”他语气充满向往。
“韩立师兄?”陈浩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不易察觉的嫉妒,“嘿,人家那是真龙,跟咱们这些泥鳅不是一个池子里的!早就不在宗内了!”
龙英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给陈浩夹了一筷子菜:“哦?不在宗内?莫非是外出云游历练了?真是令人神往。”
“云游?”陈浩嗤笑一声,凑得更近,满嘴酒气喷在龙英雄脸上,“说是闭关冲击武豪巅峰!骗鬼呢!我听在王长老座下当值的师兄说,少宗主两个多月前就秘密离开了,据说是去了南边的百花城!”
“百花城?”龙英雄适时露出疑惑,“那是何处?”
“嘿嘿,老哥你这就不懂了吧?”陈浩挤眉弄眼,一脸暧昧,“百花城,听名字就知道啦!那可是南疆最有名的温柔乡、销金窟!比咱们这青岩城好玩儿多了!听说那里的娘们,一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技艺更是……啧啧!”他搓着手指,做出个男人都懂的表情,“少宗主那般人物,去那里快活快活,不是很正常嘛!闭关?那是糊弄外面人的!”
龙英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举起杯,笑道:“原来如此!真是羡煞旁人啊!来,陈兄弟,为韩立少主的潇洒,再干一杯!今晚不尽兴不归!喝完酒,老哥做东,咱们去‘怡红院’听听小曲儿,如何?”
陈浩一听“怡红院”,眼睛都直了,兴奋得连连点头:“龙老哥!你太够朋友了!以后在青岩城,有事尽管报我陈浩的名字!”
是夜,龙英雄陪着醉醺醺的陈浩在妓院胡天胡地,又塞给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将其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
回到租住的小院时,已是深夜。柳轻舞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打开门。院内一片寂静,老周早已歇下。
龙英雄走入书房,关紧房门。他脸上的醉意和市侩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厉。他走到窗边,望着青云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匍匐的山脉轮廓。
韩立……不在青云宗。去了百花城?是为了寻欢作乐,还是另有图谋?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间那枚古朴的龙戒。戒面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原本打算潜入青云宗伺机而动的计划,需要彻底更改了。南疆百花城,龙蛇混杂,远离青云宗势力核心,这究竟是意外之喜,还是……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柳轻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尊,有消息了?”
“嗯。”龙英雄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目标南下,去了百花城。”
柳轻舞眼神一凝:“百花城?那里是‘万花谷’的地盘,三教九流汇聚,比青岩城复杂十倍。”
龙英雄沉默片刻,决然道:“准备一下,我们明日离开青岩城,南下百花城。”
柳轻舞躬身:“是!”
龙英雄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无尽的夜空,眼神锐利如刀。韩立,无论你躲到哪里,这笔血债,都必须用血来偿!南疆百花城……那就让那片繁华之地,成为你最后的葬身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