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远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马车窗棂,目光扫过墨城低矮的城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身旁的夫人低语道:“这墨城的空气里,除了尘土和恐慌,我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子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晌午时分,日头正烈。那支五百人的精悍队伍护卫着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开进了人心惶惶的墨城,直接进驻了已被初步清扫整理、却依旧难掩破败之气的原城主府废墟旁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院。新任城主南宫远携家眷抵达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全城,暂时压过了各产业被神秘洗劫的惊恐和愤怒,吸引了所有势力的目光。
南宫远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锦袍,举止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他身后跟着夫人柳氏,端庄温婉;长子南宫文,约十六七岁,面容白皙,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审视;次子南宫武,十四五岁,虎头虎脑,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女儿南宫月,才十岁左右,粉雕玉琢,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
安顿稍定,南宫远便在临时书房召见了麾下侍卫统领冷云。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情况如何?”南宫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冷云躬身,语速极快:“大人,城中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赵天雄及其核心党羽确认身亡,死因蹊跷,传闻与一个神秘人物有关。此人来历不明,手段狠辣,昨日曾放话要接管赵天雄产业,昨夜……那些产业便遭离奇洗劫,现下各方势力疑神疑鬼,乱成一团。”
南宫远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靖王爷的密令,首要便是查明赵天雄真实死因,找到凶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二百精锐护卫无声无息被灭,这凶手……不简单。”他眼中寒光一闪,“至于这墨城的烂摊子,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神秘人……倒是正好。”
(潜台词:王爷要的是真相和立威,而这墨城的权力和财富真空,正是我南宫家扎根壮大的天赐良机!那神秘人,是绊脚石,也可能是……垫脚石。)
“属下明白!”冷云心领神会,“已派人暗中查探神秘人的落脚点及其势力构成。”
“嗯,谨慎行事,切勿打草惊蛇。”南宫远摆摆手,“先去会会本地的‘头面人物’吧,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
与此同时,城西龙府。
龙英雄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推到岳峰面前:“这是一万两。府内大小事务,由你暂代决断。约束好众人,谨守门户,无我号令,不得妄动。”
岳峰神色凝重,双手接过银票,沉声道:“师龙大哥放心,岳峰定不负所托!”
龙英雄点头,目光扫过院内集结的众人。柳轻舞、岳琳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石猛、林影、袁风、苏小棠等少年少女眼神兴奋,跃跃欲试;苏婉清、张小昭、小草等女子则安静站立,眼中充满信赖。丫丫紧紧拉着小草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走吧。”龙英雄意念微动,柳轻舞等人只觉眼前一花,已被摄入龙戒空间,只剩下岳峰一人在院中。
龙英雄独自一人,身影几个起落,不久便来到了栖霞庄。
林婉儿和江雪弦正在花厅说着话,见他突然到来,皆是面露喜色迎上前。林婉儿更是像只欢快的小鸟,直接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龙大哥!你来了!”
龙英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二女道:“收拾一下,随我离开墨城。”
两女皆是一怔。江雪弦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公子要去何处?”
“青云宗。”龙英雄言简意赅。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挽着龙英雄胳膊的手下意识收紧:“青云宗?那么远?龙大哥,我……我也要去!”她眼中满是依赖和不舍。
江雪弦虽未说话,但目光也紧紧盯着龙英雄,显然心意相同。
就在这时,林婉儿突然松开手,掩住嘴,脸色一白,转身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
“婉儿!”“妹妹!”龙英雄和江雪弦同时上前扶住她。
“没……没事,可能就是早上吃得不舒服……”林婉儿缓过气,勉强笑了笑,脸色却有些苍白。
闻讯赶来的林震南夫妇见状,林夫人是过来人,心中一动,连忙唤来庄里懂些医术的老嬷嬷。一番悄声询问和简单的脉象探查后,老嬷嬷脸上露出喜色,对林震南夫妇和龙英雄福了一礼:“恭喜庄主,恭喜夫人,恭喜龙公子!小姐这……这是喜脉啊!看样子,快一个月了!”
花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婉儿彻底呆住了,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脸颊绯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继而涌上巨大的喜悦和一丝慌乱。她抬头看向龙英雄,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龙英雄也是一怔,目光落在林婉儿尚未显怀的腹部,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上前一步,握住林婉儿微凉的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好在庄里养胎。”
林震南夫妇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有后,忧的是龙英雄即将远行。林震南连忙道:“龙公子所言极是!婉儿如今身子要紧,万万不能长途跋涉!就留在庄里,有我们照料,定保他们母子平安!”
龙英雄看向林婉儿,语气缓和了些:“安心在此等我回来。”
林婉儿看着龙英雄坚定的眼神,又感受到父母关切的目光,最终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为人母的甜蜜和责任感的充盈。她轻轻靠进龙英雄怀里,低声道:“嗯,我和孩子……等你。”
龙英雄安抚好林婉儿,目光转向江雪弦和柳轻舞(已从龙戒中放出):“你们二人,随我同行。”他又对林震南道:“庄主,烦请备一辆稳妥的马车,再派一名可靠车夫老周。”
“公子放心!老周是几十年的老把式,绝对稳妥!”林震南连忙应下。
片刻后,一辆宽敞结实、带着栖霞庄标记的马车稳稳停在庄门外。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车夫老周是个五十多岁、面庞黝黑、皱纹里都藏着稳当的汉子,正仔细检查着套索,见龙英雄出来,忙恭敬地退到一旁。
龙英雄的目光掠过马车,对侍立一旁的柳轻舞和江雪弦略一颔首:“上车。”
柳轻舞利落地应了声“是”,率先上前,掀开车帘,动作轻盈地跃入车内,习惯性地坐在了靠窗、便于观察外侧的位置。江雪弦则迟疑了一瞬,她看向龙英雄,又望了望已坐在车内的柳轻舞,指尖微微蜷缩。同乘一车……这意味着接下来不短的路程里,三人将处于一个相对私密、无可回避的狭小空间。
龙英雄已走到车边,并未看她,只抬手示意。江雪弦暗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窘迫,拎起裙裾,在龙英雄虚扶一下的手臂旁登上了马车,默默坐在了柳轻舞对面靠里的位置,尽可能将中间的空位留出。
龙英雄随即弯腰进入车厢。他身形高大,一进来,原本尚显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有些局促。他在中间空位坐下,身体放松地靠着厢壁,闭目养神。清淡的、属于男子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柳轻舞身上极淡的皂角清香和江雪弦发间幽幽的檀香,在密闭的车厢内悄然弥漫开来。
“走吧,老周,按我说的路线。”龙英雄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不大,却清晰。
“好嘞,公子小姐们坐稳!”老周在外面答应一声,轻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起动,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富有节奏的辚辚声,驶离了栖霞庄,向着墨城外行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柳轻舞目光锐利,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逐渐后退的街景和行人。江雪弦则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维持着优雅的坐姿,只有偶尔马车颠簸时,身体难以控制地微微倾向龙英雄一侧,又迅速坐正,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车轮滚滚,驶出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象从屋舍变为田野,视野开阔起来,车厢内的沉默却仿佛更浓了。
“师尊,”最终还是柳轻舞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平静无波,“此去青云宗,路途遥远,预计最快也需月余。墨城这边,南宫远新官上任,又丢了那么多产业,必不会善罢甘休。岳峰他们……”
“无妨。”龙英雄依旧闭着眼,声音平稳,“岳峰沉稳,足以守成。南宫远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首要之事是梳理城内势力,而非贸然对一个来历不明、深浅未知的‘龙府’大动干戈。等他腾出手,我们早已远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留给岳峰的,不止是银子。”
柳轻舞眸光一闪,似有所悟,不再多问。
江雪弦静静听着,这些关乎势力、算计的对话,离她原本的世界很遥远,却又如此真实地发生在身边这个男人身上。她悄悄抬眼,看向龙英雄闭目养神的侧脸,线条冷硬,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就是这个人,为她报了血海深仇,以那种决绝而彻底的方式。也是这个人,昨夜……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可此刻同车而行,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她之于他,究竟是承诺的履行者,复仇的合作者,还是一夜露水的情缘,亦或是……别的什么?
“江姑娘,”龙英雄忽然开口,并未睁眼,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她,“离开听雪阁,可有不舍?”
江雪弦心头一跳,稳住心神,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并无不舍。那里本是囚笼,如今方得自由。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为何执意要去青云宗?那似乎……并非善地。”青云宗是灭龙家的元凶,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
龙英雄终于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正因非善地,才更要去。有些债,总要亲自去讨。有些路,避不开。”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江雪弦对上他的视线,心中一颤,那里面翻涌的,是深不见底的寒冰与烈焰。她忽然明白了,墨城的恩怨,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段插曲,青云宗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是横亘在他命运中的那座必须跨越的雪山。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不再追问。既然选择跟随,那么他的目标,便是她的方向。
柳轻舞在一旁听着,目光在龙英雄和江雪弦之间微妙地转了转,又归于平静,只是握着袖中匕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鞘身。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达成某种平衡的静谧。龙英雄重新闭上眼,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柳轻舞保持着警戒。江雪弦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心中那丝离别的怅惘和对未来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跟随一个危险而强大的男人,踏上前路未卜的旅程时,交织着不安、决绝与隐隐期待的悸动。
马车载着三人,驶向远方地平线,将身后那座风云变幻的墨城,连同其中的恩怨、新生的生命与蛰伏的危机,一同抛在了渐行渐远的尘土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