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捻着手里那方触手生凉的翡翠镇纸，听着伙计压低声音禀报“龙英雄又去了瑞福绸缎庄”，指尖一抖，上好的翡翠差点脱手砸在名贵的紫檀木账台上。

龙英雄接连拜访昔日赵天雄产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在墨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悄传开了。反应各异，但绝大多数是嗤之以鼻和戒备警惕。然而，有三家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瑞福绸缎庄的后堂密室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周文远眉宇间的凝重。他挥手让心腹伙计退下，独自对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市发了半晌呆。龙英雄？那个单枪匹马（至少明面上是）搅得墨城天翻地覆、连赵天雄都栽了的煞星？他来找自己这个“苦主”做什么？示好？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周文远枯坐良久，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铺开一张洒金信笺，提笔蘸墨，字迹工整谨慎：

“龙先生台鉴：日前蒙先生仗义，为墨城除一大害，周某感佩于心。先生若有暇，敝号新到了一批苏杭软烟罗，色彩殊丽，或可入眼。万望赏光一叙。”

信送出后，周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中忐忑。这是一步险棋，但乱世之中，或许……也需要找棵新的大树遮阴。至少，这龙英雄看起来，比赵天雄讲规矩。

威远武馆的演武场上，陈震山听完大弟子的禀报，手中沉重的石锁“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赤着上身，筋肉虬结结的胸膛剧烈起伏，虎目圆睁，猛地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好！好个龙英雄！有胆色！这才像条汉子！赵天雄那杂种的产业，就该由杀他的人接手！天经地义！”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若洪钟：“去！给老子备一份厚礼！把库房里那坛五十年的‘烧刀子’挖出来！老子要亲自去林府……不，现在该叫龙府了！老子要亲自去拜会龙兄弟！”

绣春苑内，苏柔正在绣架前飞针走线，一幅巨大的“锦绣山河图”已初见雏形。丫鬟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苏柔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滞，针尖在细嫩的指腹上刺出一个细微的血珠，她恍若未觉，只是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眼神复杂。

良久，她轻轻放下针线，对丫鬟柔声道：“去准备一下晚膳，清淡些，但要精致。再开一坛我埋在后院梨花树下的‘女儿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晚，我要宴请龙公子。”

华灯初上，绣春苑后院一座临水的小轩内，烛光温暖，酒香菜香弥漫。龙英雄应邀而至，桌上只有他们二人。苏柔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青丝松松挽起，比起那日寿宴上的清冷倔强，更添了几分温婉柔美。

她亲自执壶为龙英雄斟酒，素手纤纤，酒液落入白玉杯中，漾起琥珀色的光晕。“龙公子，日前援手之恩，苏柔还未曾正式道谢。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她举起杯，目光清澈地看着龙英雄。

龙英雄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酒液甘醇，带着梨花的清甜。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苏柔略显苍白的脸上：“举手之劳，苏姑娘不必挂心。”

苏柔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对公子是举手之劳，对苏柔，却是雪中送炭。”她夹了一箸清炒时蔬放到龙英雄碟中，动作自然优雅，“听闻公子近日……颇为忙碌。”

龙英雄看了她一眼，直言不讳：“清理些手尾。赵天雄死了，他留下的东西，总该有个说法。”

苏柔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公子……不怕么？赵天雄盘踞墨城多年，党羽众多，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牵连。如今他一死，墨城权力真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眈，公子此时站出来，无异于成为众矢之的。”

“怕？”龙英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怕，我便不会杀他。”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柔，“倒是苏姑娘，如今大仇得报，今后有何打算？这绣春苑，还能安然开下去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柔心中最深的隐忧。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是啊，死了一个赵天雄，难保不会有张天雄、李天雄冒出来。乱世之中，她一个孤女，守着这份惹人眼红的家业，无异于小儿抱金于市。

她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走一步，看一步吧。苏家祖业，总不能断送在我手里。”

（潜台词：我无路可去，唯有死守。可前途茫茫，我看不到光亮。）

龙英雄不再追问，只是又饮了一杯酒。饭毕，他起身告辞。苏柔送他到院门口，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苏姑娘，”龙英雄停下脚步，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冷硬，“若遇难处，可派人到城西林府寻我。”

苏柔心中一动，抬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觊觎觎，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她屈膝一礼：“多谢公子。”

离开绣春苑，龙英雄并未回栖霞庄，而是直接去了城西那座已更换了牌匾、如今被称为“龙府”的原林府。

府内景象与白日的冷清截然不同！虽然谈不上灯火通明，但各处院落都亮着灯，人影绰绰，多了几分烟火气。柳轻舞一身利落的黑衣，正在前厅指挥着几个看起来机灵的少年少女打扫安置，见到龙英雄，立刻迎了上来。

“师尊，您回来了。”她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消息放出去后，陆续有兄弟找来了。目前到的，约摸有百来人。”

龙英雄目光扫过庭院。这些人大多面带风霜，衣衫普通，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安。他认得其中一些面孔，是当初从血刃楼魔爪下救出的少年少女，此刻看到龙英雄，眼神充满敬畏与感激。但更多的人，眼神闪烁，态度恭敬中带着审视，是原先影舞门的底层人员，其中不乏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阿福阿贵呢？”龙英雄问。

“两位管家在库房清点刚运来的米面粮油，又雇了三个手脚利落的妇人，正在后院灶房生火做饭。”柳轻舞汇报，“银钱方面，暂时够用，林庄主那边也说了，若有短缺，可随时去支取。”

龙英雄“嗯”了一声，走到厅前台阶上站定。嘈杂的庭院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龙英雄没有废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庭院：“赵天雄已死。从今日起，这里，是龙府。”

他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众人：“愿意留下的，守我的规矩，自有你们一口饭吃，一片瓦遮头。若有异心，或吃里扒外者——”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三丈外一株碗口粗的景观树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对穿的孔洞，边缘焦黑！

“犹如此树。”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那些原本眼神闪烁的墙头草们齐齐打了个寒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而那群少年少女，眼中则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谨遵门主（师尊）之命！”柳轻舞率先单膝跪地，声音清越。紧接着，庭院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激动与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龙英雄看着眼前这群良莠不齐、却初具规模的班底，眼神深邃。墨城这潭水，被他彻底搅浑了。接下来，是沉渣泛起，还是……潜龙出渊？他抬头望向墨城中心那片依旧歌舞升平的区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夜还长，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