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弦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透过茜素红窗纱洒进来的、带着暖意的晨光,以及身侧男子平稳呼吸时微微起伏的、线条硬朗的胸膛轮廓。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仇恨得报的宣泄,浴池氤氲的亲密,锦被之下令人面红耳赤的纠缠与痛楚,还有最后相拥而眠时那奇异的安宁。身体残留的些微不适和隐秘的酸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梦。她微微动了动,想要悄悄挪开一些距离,却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更紧地圈回了那个温热的怀抱。
“醒了?”头顶传来龙英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沙哑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微微发痒。
“嗯。”江雪弦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脸颊发烫,不敢抬头看他。
龙英雄没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两人在晨光中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外间传来侍女挽翠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询问是否备热水早膳的动静,龙英雄才松开手,利落地起身下床。
洗漱,用早膳。整个过程两人话都不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亲昵感。江雪弦偶尔偷眼瞧他,龙英雄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昨夜那个在她身上留下灼热印记的男人是另一个人。但这种沉默,此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而非疏离。
用罢早膳,江雪弦戴上帷帽,披上一件素色斗篷,先行一步,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墨城西门。约莫一炷香后,龙英雄才不紧不慢地踱出听雪阁,如同寻常早起散步的闲人,在城门外不远处登上了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辚辚辚辚,驶向城外连绵的西山。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坐,膝盖偶尔相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江雪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枯黄田野和远山轮廓,心情复杂难言。大仇即将彻底了结,未来却如同这车外的晨雾,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龙英雄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郊外踏青。
马车在山脚停下。两人下车,徒步上山。山路崎岖,龙英雄脚步沉稳,江雪弦跟在他身后,呼吸渐渐急促。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杂树丛生,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这里竟有一小块被稍微清理过的平地。
平地中央,立着一块粗糙的、连姓氏都没有刻的无名墓碑,只在右下角模糊地刻着“庚申年立”几个小字。坟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爹,娘……不孝女……来看你们了。”江雪弦扑到坟前,眼泪瞬间涌出,声音哽咽。她颤抖着手,拔掉坟头的枯草,用袖子仔细擦拭着冰冷的碑石。
龙英雄默默走到一旁,意念微动,赵天雄那具僵硬的尸体凭空出现,“噗通”一声砸在坟前的空地上,扬起些许尘土。他踢了踢尸体,将其摆成一个面朝墓碑、双膝跪地、上身匍匐的忏悔姿势。那僵死的脸上犹带着惊愕与不甘,在荒山野岭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江雪弦点燃带来的线香,插在坟前,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她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泪眼,望着那冰冷的墓碑,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赵天雄!女儿……女儿今日带他来了!让他跪在你们面前,磕头谢罪!你们……可以安息了!”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仿佛亡魂的低语。江雪弦又低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将这些年隐姓埋名的苦楚、大仇得报的经过,细细说与父母听。龙英雄始终静立一旁,如同山岩。
祭拜完毕,江雪弦的情绪渐渐平复。龙英雄提起赵天雄的尸体,如同拎着一袋垃圾,走向山林更深处。不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狼兴奋的嗥叫和撕扯争抢的动静,随即又归于沉寂。尘归尘,土归土,血债终以最原始的方式偿还。
返回马车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有何打算?”龙英雄打破沉默,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江雪弦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听雪阁……我不会再回去了。”她轻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那里本就是藏身之所,非我归宿。大仇已报,我更无留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直视龙英雄:“若公子不弃,雪弦愿追随左右。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公子身边,略尽绵力。”她知道他非池中之物,身边绝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但昨夜之后,她已无法想象再回到从前那种孤身一人、只有仇恨支撑的日子。
(潜台词:我已是你的人,也见识了你的手段和……偶尔流露的温情。我这残破之身,无处可去,只愿能依附于你,哪怕只是影子。)
龙英雄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马车没有回听雪阁,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栖霞庄。
庄门守卫显然认得龙英雄,恭敬地行礼放行。得到通报的林震南急匆匆从内堂迎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敬畏。短短时日,这位龙公子不仅救了他女儿,如今更是在墨城掀起了滔天巨浪!赵天雄的死讯,虽然被刻意压制,但对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世家而言,已非秘密!
“龙公子!您怎么来了?快请!快请进!”林震南将二人让进温暖如春、陈设典雅的花厅,吩咐上最好的茶。
分宾主落座后,龙英雄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让林震南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
“赵天雄,已伏诛。”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林震南仍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幻,又是快意,又是后怕。“真……真是公子您……”他声音发颤。
龙英雄不置可否,转而介绍身旁安静坐着的江雪弦:“这位是江雪弦姑娘,日后会暂居庄内。”
林震南连忙向江雪弦拱手,虽然不知其具体来历,但能被龙英雄亲自带来,定然不凡。
这时,得到消息的林婉儿也快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衣裙,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看到龙英雄,眼中顿时漾开欣喜的光芒,但在看到他身旁那位气质清冷、容貌绝美的陌生女子时,脚步微微一顿,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探究。
“龙大哥!”她唤了一声,走到近前,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江雪弦。
龙英雄神色如常,对林婉儿道:“婉儿,这位是江雪弦江姑娘。”又对江雪弦说,“这是林婉儿。”
两女目光在空中相遇。林婉儿年轻娇艳,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与依赖;江雪弦清冷成熟,眉宇间蕴藏着历经沧桑的坚韧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气质却迥然不同。
“江姐姐。”林婉儿率先反应过来,绽开一个乖巧的笑容,屈膝行了一礼。她心思玲珑,看到龙英雄将人直接带到庄内,又如此介绍,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一丝酸涩难免,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如龙大哥这般人物,怎会只有她一个女人?更何况,他还是林家和自己救命恩人。
江雪弦也起身还礼,姿态优雅:“婉儿妹妹。”她看得懂林婉儿眼中的情绪,也看得出这少女对龙英雄的全心依赖。她心中并无争宠之意,只想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龙英雄看着两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你们便以姐妹相称,彼此有个照应。”
“是,龙大哥/公子。”两女齐声应道,声音一个清脆,一个柔婉。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同一男子的归属感,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共享一个强大的男人,在这乱世之中,或许并非坏事,何况这男人,对她们皆有再造之恩。
花厅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场血雨腥风似乎暂时远去,新的格局,在这看似和谐的“姐妹”相认中,悄然奠定。只是不知这份平静之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暗流。龙英雄将这新旧二人安置一处,是方便掌控,还是别有深意?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