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弦指尖捻着的三炷清香，“啪嗒”一声，齐齐断在冰冷的祖宗牌位前。香灰簌簌落下，像是在无声回应着窗外刚刚传来的、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城主赵天雄，死了！

消息是傍晚时分，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在鸣玉坊底层仆役间炸开的。起初是窃窃私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随即如同野火燎原，迅速烧遍了整座坊市每一个角落。当那个平日负责给听雪阁送炭火、脸冻得通红的小丫头柳儿，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把这消息告诉江雪弦时，江雪弦正对镜梳妆，准备晚间的琴课。

铜镜里，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捏着玉梳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镜中人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不经的鬼话。

“……死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像砂纸磨过木头，“怎么死的？”

“都、都说是仇家寻仇！死在……死在林府！连着好几百护卫，一个都没跑出来！林家好像……也没了！”柳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兴奋，小脸涨得通红。

江雪弦猛地转过身，梳子“哐当”掉在梳妆台上。她一把抓住柳儿瘦削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孩的棉袄里：“哪个仇家？看清楚是谁了吗？”

柳儿吃痛，瑟缩了一下，茫然摇头：“没、没人看清……坊里都传遍了，说是……是天谴！是报应！”

天谴？报应？

江雪弦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她挥挥手，让吓坏了的柳儿退下。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她粗重得不成调的喘息声。死了？那个权倾墨城、一手遮天、让她家破人亡、让她隐姓埋名苟活于这风尘之地的赵天雄……就这么死了？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屋顶精美的雕花，视线却一片模糊。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放声大笑，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茫然，和一种积压了太多年、突然失去目标的空落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滚烫的液体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哭了不知多久，她才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房间最隐秘的角落，挪开一个沉重的衣柜。墙壁上，有一个暗格。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供奉着几个乌木牌位——那是她江家屈死的亡魂！

她将牌位一一请出，用清水细细擦拭，仿佛在擦拭一段沾满血污的岁月。然后，她点燃那三炷最好的檀香，插进冰冷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镌刻的姓名。她跪在蒲团上，额头深深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悲恸恸、仇恨、屈辱，以及大仇得报后那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无声的泪水，彻底宣泄出来。

“爹，娘，列祖列宗……你们听到了吗？赵天雄……伏诛了！你们……可以安息了……”她哽咽着，一遍遍地低语，直到喉咙沙哑。

夜色渐深，听雪阁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坊内也恢复了夜晚特有的靡靡之音。江雪弦依旧跪坐在牌位前，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脸上的泪痕已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香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笃，笃笃。三下，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是她的贴身侍女挽翠。挽翠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古怪：“小姐，有客求见。”

江雪弦蹙眉，这个时辰，谁会来？她今日心神激荡，早已吩咐谢绝一切访客。“是谁？就说我歇下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挽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是……是那位龙公子。”

龙公子？哪个龙公子？江雪弦脑中一片混乱，随即，一个早已被认定为“已死之人”的身影猛地撞入脑海——龙英雄？！那个曾在寿宴后与她密谈、随后便传来其势力“影舞门”被赵天雄剿灭、本人也葬身火海消息的龙英雄？！

他……不是死了吗？！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江雪弦猛地站起，因为跪坐太久，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扶住供桌，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压下门闩闩。

门开了一条缝。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果然站着那个身影！依旧是那身看似普通的玄色衣衫，面容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龙英雄是谁？！只是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深沉内敛，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江大家，别来无恙？”龙英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江雪弦心脏狂跳，下意识地侧身挡住门缝，警惕地扫了一眼廊外寂静的庭院。龙英雄是“已死”之人，是赵天雄全力追剿的“逆贼”，若是被人发现他深夜出现在她的听雪阁，后果不堪设想！她的清誉，乃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你……”江雪弦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不是已经……”

龙英雄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谑：“怎么，江大家不请故人进去坐坐？就让恩人站在门外喝风？”

思想斗争在江雪弦眼中急速闪过。危险，太危险了！但一种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直觉抓住了她——赵天雄的死，会不会和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有关？

她终于还是侧身让开了通道，压低声音：“快进来！”

龙英雄闪身而入，带来一丝夜风的微凉。江雪弦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感觉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看着龙英雄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地走到窗边的茶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提起桌上温着的小泥炉上的紫砂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常坐的位置。

“坐。”他示意。

江雪弦定了定神，走到他对面坐下，却没有去碰那杯茶。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许端倪：“龙公子，你方才说……恩人？此话何意？”

龙英雄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是上好的“雪顶含翠”，茶香清冽。他啜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江雪弦，目光平静无波：“赵天雄，死了。”

江雪弦心头一震，强自镇定：“坊间传闻，我已听闻。但这与龙公子何干？与你自称是我的‘恩人’，又有何干？”

“因为，”龙英雄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江雪弦心上，“是我亲手了结了他。”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江雪弦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说什么？”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你……你杀的？”

“千真万确。”龙英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证据呢？”江雪弦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逼视着龙英雄，“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

龙英雄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剧烈起伏的胸口，眼神深邃了几分：“江大家似乎忘了，当日在听雪阁，你曾与我有一桩交易。你说，若我能取赵天雄性命，你愿付出任何报酬。不知此话，如今是否还作数？”

江雪弦一怔，随即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涌上羞愤的红晕。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甚至暗示过……以身相许。可那是在认定龙英雄已死、交易作废之后！如今……

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作数又如何？不作数又如何？龙公子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一切免谈！”

龙英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报酬之事，容后再说。至于证据……赵天雄的尸身，就在我手中。”

江雪弦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冰凉！尸身？！他不仅杀了赵天雄，还带走了尸身？！

“你……你想怎样？”她声音发颤。

“带你去亲眼验证。”龙英雄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找一个绝对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最好是……不那么干净的地方。”

江雪弦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验尸，尤其是验赵天雄这种人物的尸身，必然血腥，绝不能在这雅致的听雪阁进行。坊内倒有一处废弃已久的杂物柴房，堆放破烂，平日连最低等的杂役都不愿靠近，且位于院落最偏僻的角落。

“跟我来。”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披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昏暗的角灯。

她领着龙英雄，如同两道幽魂，悄无声息地穿过听雪阁曲折的回廊，避开偶尔巡夜的护院和醉酒客人的喧哗，最终来到后院那扇布满蛛网、锁头都已锈蚀的柴房门前。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朽和灰尘的气息。

江雪弦用早已备好的钥匙（她掌管听雪阁内务，有所有钥匙）费力地拧开锈锁，“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隐约鼠粪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柴房内堆满了破旧家具和杂物，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角落里有几滩不明的水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就在这里。”江雪弦掩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黑暗中跳得如同擂鼓。她紧张地望向龙英雄。

龙英雄走到柴房中央的空地上，月光恰好照亮他身前一片区域。他抬起左手，那枚一直戴在他无名指上、毫不起眼的古朴龙戒，在朦胧月光下，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闪而逝。

接着，江雪弦看到了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龙英雄只是意念一动，他身前的空地上，空间仿佛微微扭曲、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下一刻，一具穿着破烂锦袍、身材魁梧却毫无生气的尸体，就那么凭空出现，“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

尽管有心理准备，江雪弦还是吓得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借着月光，一步步艰难地挪过去。

越来越近……那张曾经不可一世、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脸，此刻沾满污血和尘土，双目圆睁，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不是赵天雄又是谁？！他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边缘焦黑，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贯穿。脖颈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

是他！真的是他！

江雪弦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跪倒在冰冷的、肮脏的地面上。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脸，确认这不是幻觉，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巨大的仇恨和巨大的解脱感如同冰与火交织，瞬间将她吞没。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地上的灰尘，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多年忍辱负重，多年苟且偷生，所有的希望与绝望，所有的坚持与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

龙英雄静静站在一旁，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眸子，淡漠地注视着地上颤抖的身影和那具逐渐冰冷的仇敌尸身。

柴房里，只剩下女子压抑的痛哭声，在死寂和尘埃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