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雄站在还在冒青烟的城主府废墟前，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烧变形的金簪——那是他去年赏给最得宠小妾的，现在只剩这么个玩意儿，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随时要炸开，却反常地没吼出声，这种死寂比暴怒更吓人。

天亮了，墨城中心那片原本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建筑群，只剩下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几根没烧透的房梁像死人骨头似的支棱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东西烧化后的怪异甜腥气。赵天雄就这么直挺挺地站了一夜，眼珠子血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脚下的黑灰里，他却感觉不到疼。儿子生死不明，老巢被烧成白地，积攒半辈子的财富秘密化为乌有，这打击太大了，大得他一时竟有些发懵，连愤怒都显得空洞。

“城主……节哀啊……”师爷司空智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此事……绝非寻常贼寇所为。对方手段狠辣，布局周密，更兼来去无踪，实力深不可测……此时，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再意气用事啊。”他偷眼瞧着赵天雄的脸色，后背直冒冷汗。

赵天雄猛地扭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司空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从长计议？老子现在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霸儿没了！家也没了！你让老子怎么从长计议？！”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

司空智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城主息怒！正因敌暗我明，才更不能自乱阵脚！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一稳妥之地安顿人马，稳住阵脚，再图后计！这墨城……毕竟还是城主的天下！”

赵天雄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的护卫，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废墟，终于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他深吸一口带着焦臭的空气，阴森森地问：“你说！去哪？！”

司空智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城主，眼下府邸被毁，衙门人多眼杂。城西‘林府’，乃是墨城除城主外最大的家族，庄园广阔，屋舍精美，且林家向来低调，与各方牵扯不深。林家家主林清风是个识时务的读书人，将其暂作行辕，最为稳妥不过……”

赵天雄眼中凶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司空智的用意——既是找个安身之所，也是杀鸡儆猴，告诉墨城所有势力，他赵天雄就算一时落魄，也依然是这墨城的天！“好！就去林家！传令，所有人，即刻移驻林府！”

片刻之后，林府那气派却不失雅致的朱漆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如狼似虎的城主府护卫蜂拥而入，不由分说便将闻讯赶来的林家仆役驱赶到一旁。家主林清风，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文士，带着儿子林文轩急匆匆从内堂走出，看到这阵势，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赵、赵城主？您这是……？”林清风强作镇定，拱手施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天雄根本懒得看他，径直往里走，对司空智挥挥手：“把这主院收拾出来，闲杂人等都清出去！林家主，委屈你们一家，暂住偏院吧。”

林清风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身旁的儿子林文轩，二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见状怒道：“赵城主！这是我林家祖宅！你怎能强占？！”

“嗯？”赵天雄猛地回头，眼神如刀，一股血腥的杀气瞬间笼罩林文轩。林文轩被这气势所慑，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涨红。

司空智赶紧打圆场：“林公子息怒！城主府遭了火灾，暂借贵宝地栖身，乃是权宜之计！林家主深明大义，定会体谅的！”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闻讯赶来、吓得花容失色的林府女眷，尤其在林清风那刚满十六、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林婉儿和她身边几个俏丽的侍女身上顿了顿，笑道：“至于伺候的人手……我看林小姐和几位姑娘就留在主院，也好就近伺候城主起居，以示林家诚意。”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林清风眼前一黑，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身子软软向后倒去！林文轩慌忙扶住父亲，目眦欲裂，死死瞪着赵天雄和司空智，却敢怒不敢言。

当日中午，林家上下几十口人被强行赶到了狭窄潮湿的偏院，主院被赵天雄及其亲信霸占。林玉燕和几名侍女更是被直接带到了赵天雄下榻之处，名为伺候，实同囚禁。

就在那个风声鹤唳的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墨来。林府偏院门窗紧闭，压抑的啜泣和偶尔响起的、砸碎瓷器的脆响，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院外城主府护卫粗声大气的谈笑盖过。

一道身影，如同寻常访客家仆，借着运送杂物、人员惶惶进出的混乱当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偏院。他脚步轻缓，对林府结构却似颇为熟悉，几个转折，便避开寥寥几个心不在焉的守卫，闪身进了林清风养病的内室。

室内药味浓重，夹杂着血腥气。林清风躺在榻上，面如金纸，胸口急促起伏，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他儿子林文轩守在榻边，双眼赤红，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父亲嘴角又一次溢出的血沫，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子二人骤然见到这不速之客，惊得同时一震。林文轩几乎本能地要起身喝问，手已按向腰间——虽然那里早已没有武器。龙英雄（易容后的面容平淡无奇）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林文轩将要冲出口的厉喝堵在了喉咙里。

林清风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看着这个在自家遭难、护卫环伺之下，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嘶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惊疑：“足下……是人是鬼？如何进得此处？”

龙英雄走到榻前不远处的圆凳旁，自顾自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窗棂透进的惨淡天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清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下午时分，人心浮动，正是说话的好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榻上父子听清，却绝不会传出这紧闭的房门，“比半夜鬼祟而来，少几分猜疑，也多几分……谈正事的诚意。”

林文轩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咬牙低声道：“你究竟是谁？赵天雄的走狗，来看我们林家笑话的么？”

“我是谁不重要。”龙英雄目光掠过林清风惨淡的面容，他语气平淡无波，“重要的是，外面霸占你宅院、凌辱你亲眷的赵天雄，他的城主府，昨天夜里烧成了白地。他视若性命的独子，此刻也该在黄泉路上等着他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在林清风父子耳边！

林清风猛地瞪大眼睛，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竟挣扎着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你……你说什么？！城主府大火……赵元霸……是你？！”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又是一阵呛咳，林文轩连忙扶住父亲，自己却也震惊地看向龙英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骤然燃起的、混合着狂喜与警惕的火焰。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瞒不住。”龙英雄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陈述事实，“赵天雄已是丧家之犬，惊弓之鸟。他强占林家，不仅是找落脚地，更是要杀鸡儆猴，吸你们的血，壮他的胆，稳住他即将崩塌的权势。”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清风脸上：“林家主，你是想继续躺在这里，等女儿受辱，等着家业被一点点拆吃干净，最后无声无息地‘病故’在这偏院；还是……想抓住这根或许能勒死仇敌的绳索？”

林文轩呼吸粗重，年轻的脸庞因为极致的仇恨和突然看到的希望而扭曲，他急声道：“爹！他说的若是真的……”

林清风抬手，止住儿子的话。他死死盯着龙英雄，这个陌生人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危险。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步踏错，就是满门灭绝。可不合作？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就是林家注定的结局。

窗外，属于赵天雄麾下护卫的嚣张笑声又一次传来，格外刺耳。内室昏暗的光线下，林清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灰。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林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还能有什么可失去的……足下，想要我们……怎么做？”

午后这场秘密会面，在敌人眼皮底下达成。林清风的妥协，不仅是绝望中的挣扎，更是将林家乃至可能牵连的其他对赵天雄敢怒不敢言的势力，悄然绑上了龙英雄的战车。龙英雄敢于白天潜入，除了艺高人胆大，更是看准了赵天雄立足未稳、林家上下惶惑无主、守卫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心理盲点。这次会面达成的同盟，将成为插入赵天雄新巢穴中最致命的一把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