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家那个才八岁、饿得脑袋显得特别大的小孙子,伸出鸡爪子似的手,颤巍巍地摸向米袋里金灿灿的谷子时,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不是高兴,是吓的,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满登登的粮食。
日头刚爬上竿头,晒得地皮发烫。龙英雄雇了辆不起眼的骡车,吱吱呀呀出了墨城,直奔城西那片被旱魃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赵家农庄。到了庄外一处僻静的土坡后,他示意停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得了加倍车钱,屁颠屁颠把车赶到树林里歇着去了。
龙英雄走到坡后洼地,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意念沉入龙戒,下一刻,如同变戏法般,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包凭空出现,堆成了小山,粗略一看,足有万斤。新粮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附近几只饿得打晃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来,胆大地啄食散落的谷粒。
柳轻舞、岳峰、岳琳早已在此等候。龙英雄言简意赅:“分下去,每户三十斤。告诉他们是‘山里看不惯赵天雄的好汉’送的,让他们管好嘴巴,吃了这米,有力气了,想想怎么给自己讨个公道。”
柳轻舞三人点头,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敲锣打鼓,而是找到昨日死了爹的王老栓家。当王老栓那个哭干了眼泪的老妻,看到岳峰将沉甸甸一袋粮食放在她家门口时,整个人都傻了,哆嗦着伸手抓了一把谷子,确认是真的,腿一软就要跪下,被柳轻舞一把扶住。
“大娘,别声张,赶紧藏起来,熬粥喝。”柳轻舞低声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在死气沉沉的庄子里传开。起初是怀疑,但当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的农户家里,真的分到了实实在在的救命粮时,一种压抑的、带着希望的火苗开始在绝望的眼底点燃。他们不知道“好汉”是谁,但这粮食,是实实在在的。
分发完粮食,龙英雄带着三人,径直走向庄子中央那座青砖黑瓦、与周遭破败茅草屋格格不入的赵家别院。别院管家赵老财,正是赵天雄的远房族亲,平日里欺男霸女,催租逼债最是狠毒。此刻,他正腆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太师椅上,喝着凉茶,骂骂咧咧地让几个家丁再去催缴“抗租刁民”。
院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赵老财(赵天雄旁支的族人)吓了一跳,看清来人不过是几个陌生面孔,立刻跳起来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闯赵爷的院子?给我打出去!”
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嚎叫着扑上来。
龙英雄根本没动。柳轻舞身影一晃,匕首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岳峰重剑横扫,将三人连人带棍砸飞出去,骨裂声清晰可闻。岳琳双刀如剪,瞬间废了另外两人的手脚。
赵老财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冷汗直流,想往屋里跑。龙英雄一步跨出,如同拎小鸡般掐住他的后颈,将他拖到院门口,对着外面那些闻声聚拢过来、却不敢靠近的农户们,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这个欺压你们多年的赵老财,还有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丁,今日,由你们处置。”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不知谁喊了一声:“打死他!给王老栓报仇!”
积压多年的仇恨如同火山般爆发!农户们红着眼,操起锄头、镰刀、甚至地上的石块,涌了上来……片刻之后,别院门口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血肉和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龙英雄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几百号农户,扬声道:“赵天雄不会善罢甘休!想活命,就拿起家伙,跟我干!现在,听我指挥,在庄子入口和主要道路挖陷坑,设绊马索,削尖竹签!快!”
求生的本能和刚刚宣泄的仇恨,让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农民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锄头铁锹飞舞,按照龙英雄简单的指点,在庄子外必经之路上布下简陋却致命的陷阱。
同时,龙英雄派了一个机灵点的半大小子,骑上从别院牵来的快马,疯了一样冲回墨城,直奔城主府,一路哭喊:“不好啦!庄户人造反啦!杀了赵管家,占了庄子,还要杀进城来啦!”
城主府内,正因为官仓失窃而暴怒如雷的赵天雄,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气炸了肺!“反了!都反了!”他立刻点起五十名精锐护卫,由他的心腹、城防军副将“铁手”张横带领,火速出城镇压,“给我杀!一个不留!屠了整个庄子,以儆效尤!”
张横带着五十名杀气腾腾的护卫,骑着快马,一路烟尘赶到赵家农庄外。眼看庄子静悄悄的,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张横狞笑:“一群乌合之众!吓破胆了!兄弟们,冲进去,杀光抢光!”
马蹄声如雷,冲向庄子入口。
就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即将冲入庄口的刹那——
“噗通!咔嚓!”
惨叫声和马匹的悲鸣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五六骑连人带马掉进了伪装巧妙的深坑,坑底削尖的竹签瞬间将人马刺穿!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要么跟着栽进去,要么被绊马索绊倒,人仰马翻!
“有埋伏!小心!”张横又惊又怒,高声大喝。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队伍陷入混乱之际,道路两旁的土沟里、草垛后,如同鬼魅般跃出数道身影!
柳轻舞匕首如毒蛇吐信,专抹咽喉;岳峰重剑大开大阖,如同人形猛兽;岳琳双刀灵动,补刀收割;就连石猛、林影、袁风、苏小棠这四个少年少女,也红着眼,咬着牙,将连日苦修的成果尽数施展出来,虽然手法还有些生涩,但对付这些失了马匹、阵脚大乱的护卫,已是绰绰有余!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陷阱废掉了护卫们大半的冲锋优势,而柳轻舞等人的武功又远非这些普通护卫能比。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名护卫已倒下了四十来个,剩下的不足十人,也是个个带伤,被岳峰等人团团围住,兵器指着,退到了一处土墙边,背靠着背,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凶悍,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副将张横手中的刀被岳峰的重剑硬生生劈断,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踉跄后退,背抵住冰冷的土墙,环顾四周,只见满地都是自己人的尸体和伤员的哀嚎,而对方那几个人,除了衣衫染血,眼神却依旧冷厉如刀。远处,那些拿着锄头镰刀的农户,正红着眼,一步步围拢过来,目光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他们。
他知道,完了。再打下去,下一刻自己就会变成地上那些尸体中的一员。什么军功,什么赵城主的厚赏,都比不上眼前活命的要紧。
“哐当!”张横手一松,那半截断刀掉落在地,溅起些许尘土。他喉咙滚动,嘶哑着声音,对着围拢的手下残兵艰难喊道:“丢……丢下兵器!”
那剩下的七八个护卫早就没了战意,闻声如蒙大赦,纷纷将手中刀剑扔在地上,发出零乱的撞击声。他们看着步步紧逼的柳轻舞等人和远处黑压压的农户,腿肚子都在打颤。
张横推开想搀扶他的手下,自己踉跄两步,朝着龙英雄所在的方向,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埋下,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带着颤栗和屈辱:“我们……投降!求……求好汉饶命!留我们一条狗命!”
龙英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副将,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地乞怜。他眼神淡漠,既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多余的怜悯。
龙英雄不再看张横,目光转向那七八个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投降护卫。“押到赵老财的院子里去,”他对着周围那些紧握农具、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农户们说道,“他院里有个地窖,正好用来关人。你们分派些人手,轮流看管。”
农户们闻声,立刻有几个精壮汉子应了一声,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和责任感。他们找来粗麻绳,将那些早已失了魂的护卫和张横捆得结实,推搡着向那座刚刚易主的青砖大院走去。赵老财的院子,他们以往连靠近都不敢,如今却成了关押仇敌爪牙的牢笼。地窖里阴暗潮湿,往日或许堆放着赵家搜刮来的财货,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剩下的护卫和张横被粗暴地推入地窖,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映照着他们惊惶失措的脸。地窖外,农户们手持棍棒农具,自发地组织起来,分成几班,警惕地守在院中。他们听着地窖里偶尔传来的压抑呜咽,看着满地尚未清理的狼藉,眼中除了胜利的兴奋,更添了一份自己亲手夺回命运的坚定。而地窖里的俘虏们,听着门外农户走动的脚步声和低语,闻着地窖里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几十个护卫,而是真正的军队了。这群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能顶得住吗?而墨城内,接到惨败消息的赵天雄,又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