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的开始，往往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影舞门地下密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龙英雄指尖划过一张刚由内应“暗桩”冒死传出的、字迹潦草的纸条，纸条边缘还沾着一点模糊的油渍。上面的信息很简单，却带着血腥气：“确认，西市老李头、南巷张婆家两女，已遭赵元霸凌辱，尸身埋于府后花园醉芙蓉下。”

龙英雄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近油灯，火苗舔舐上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簌簌落下。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柳轻舞。”

“师尊。”柳轻舞的身影从阴影中无声浮现。

“安排人，给那两户人家，每户送一百两银子过去。用匿名的方式，确保干净。”龙英雄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告诉他们，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是。”柳轻舞垂首领命，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师尊，我们自己的银库……近来支出甚巨，买粮、购药、抚恤，加上这次……恐怕支撑不了太大规模的行动了。”

龙英雄抬眼看了她一下：“所以，我们需要一笔‘快钱’，也需要磨一磨新收拢的这些人的刀。”

他的目光转向铺在粗糙木桌上的一张手绘舆图，手指点向墨城西北方向一片标着“黑风岭”的山区。“前几天进城的那支岭南商会的车队，在百里外的黑风岭被劫了，丢了大半货物，侥幸逃回来的人说，劫道的是一伙号‘黑风寨’的土匪，寨主叫黑风煞，麾下有百十号亡命徒，心狠手辣。”

“您的意思是……”柳轻舞眼中精光一闪。

“挑三十个好手，你带队，扮成运药材的商队，走一趟黑风岭下的官道。货物用稻草填充，做像一点。”龙英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细线，“我亲自压阵。”

“引他们出来？”

“嗯。看看这帮土匪的成色，也让我们的人见见血。”龙英雄语气淡漠，“记住，我们是‘肥羊’，但不是待宰的羔羊。”

三日后，一支由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组成的商队，缓缓行驶在通往凉州的官道上。队伍打的是“济生堂”的旗号，柳轻舞扮作少东家，一身锦袍，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龙英雄混在护卫中，戴着斗笠，气息收敛如常人。三十名精挑细选出的影舞门弟子，则扮作镖师和伙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茂密、光线也越发昏暗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腐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嗖——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突然从左侧山林中射出，钉在了领头马车的车辕上！箭尾剧烈颤抖！

“戒备！结圆阵！”柳轻舞清咤一声，声音穿透山林间的寂静！

训练有素的“伙计”和“镖师”们反应极快，迅速拉动马车，首尾相连，迅速围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圆形防御阵型！车板竖起，露出预先留好的射击孔！十几名手持劲弩的弟子迅速蹲伏其后，弩箭上膛，闪着幽光的箭簇对准了外面的密林！

“哈哈哈！肥羊们，反应不慢嘛！”一声粗野的狂笑响起，密林中呼啦啦涌出近百名手持各式兵刃、穿着杂乱皮袄、面目凶悍的土匪，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半边脸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持一柄九环鬼头大刀，正是匪首黑风煞！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车队，“可惜啊，遇到了你黑风爷爷我！识相的，留下货物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放箭！”柳轻舞根本不予废话，直接下令！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从车阵中激射而出！冲在前面的土匪猝不及防，顿时有七八人中箭惨叫着倒地！

“妈的！给老子冲！剁了他们！”黑风煞勃然大怒，挥舞鬼头刀，身先士卒地冲来！土匪们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涌向车阵！刀剑撞击车板的“砰砰”声、土匪的嘶吼、中箭者的哀嚎瞬间响成一片！

车阵在冲击下微微晃动，但凭借马车和弩箭的掩护，暂时稳住了阵脚。然而，土匪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不断有土匪试图攀爬马车，防线压力骤增！一名影舞门弟子挥刀砍翻一个土匪，却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捅穿了肩膀，惨叫着倒下！

龙英雄站在车阵中央，斗笠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战场。他看到土匪的攻势虽然凶猛，但缺乏章法，全凭一股悍勇。是时候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腔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鼓荡，周身无形的气场开始凝聚。下一刻，他嘴唇未张，一道低沉、却仿佛直接在人灵魂深处响起的龙吟声，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龙吟波！魂力化音，杀伐无形！

这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撕裂神魂的诡异力量！音波过处，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土匪，动作猛然一僵！眼中狂暴的神色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和空洞取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他们手中的兵刃“铛啷”落地，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瘫倒，气息瞬间断绝！外表没有丝毫伤痕，但他们的灵魂，已在刚才那无声的龙吟中被彻底震碎！

这诡异的一幕，让后续冲锋的土匪们骇然止步，惊恐地看着前方瞬间倒毙的同伴，攻势为之一滞！连匪首黑风煞也脸色大变，看向车阵中央那个戴斗笠的身影，眼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撤！风紧！扯呼！”黑风煞也是刀头舔血的老手，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下令撤退！残余的六七十名土匪如同丧家之犬，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其中近半死于龙吟波），狼狈不堪地窜入来时的密林！

“追！”柳轻舞杀得性起，就要带人追击。

“慢！”龙英雄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土匪溃逃的路线，那片林地过于安静了。“小心有诈。派两个机灵的，远远吊着，大队跟上，保持距离！”

然而，初次经历这种阵仗、杀红了眼的几名年轻弟子，眼看土匪溃败，热血上涌，不顾号令，嘶吼着追了出去，瞬间没入了树林！

“回来！”柳轻舞急喝，却已来不及！

“啊——！”

“噗通！”

树林深处立刻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显然是触发了土匪预先设下的陷阱！至少三四名弟子遭了毒手！

龙英雄脸色一沉：“停止追击！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撤回墨城！”

柳轻舞咬牙，懊恼地一跺脚，连忙带人进入树林边缘，将掉入插满尖刺陷坑、被吊索倒挂重伤的几名弟子艰难地拖了回来，其中两人已然气绝。

回程的路上，气氛沉重。虽然击退了土匪，缴获了一些粗劣兵刃和少量散碎银两，但自身也折损了五名弟子，多人带伤。龙英雄默默走在队伍中，斗笠下的脸庞看不出喜怒。黑风寨比预想的更难缠，匪首狡诈，设有埋伏。这次试探，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也摸清了对方的一些底细，更重要的是……他初次在实战中使用了龙吟波，效果惊人，但也让他意识到，此招对神魂消耗极大，且需精准控制范围。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黑风岭。这笔账，迟早要算。

风声，只会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