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暗吞噬哭喊时,微光便成了唯一的火种。
赵元霸一脚踹开寝室镶着金边的红木门,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回荡,吓得门口两个垂手侍立的小丫鬟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白天在街市上被当众打脸、还被个黄毛丫头咒骂“魂光漆黑”的奇耻大辱,混合着未能得手的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灼烧、翻腾。
“滚!都给我滚远点!”他冲着丫鬟们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们脸上。丫鬟们如蒙大赦,提着裙子跌跌撞撞跑开了。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铺着柔软西域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名贵的紫檀木椅子被他随手掀翻,上面摆放的翡翠摆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庞龙!庞龙死哪儿去了?!”他朝着门外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弯刀的护卫头领庞龙,便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少爷,属下在。”他是赵元霸的心腹,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去!给老子找两个水灵的!要嫩的!干净的!立刻!马上!”赵元霸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扯开自己勒得难受的锦绣领口,“妈的,一肚子邪火,再不泄泄,老子要炸了!”
庞龙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低声应道:“是,少爷。属下这就去办。”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还是老规矩,处理干净?”
赵元霸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废话!玩完了难道还留着过年?老地方,埋后花园那几株新到的‘醉芙蓉’底下,听说那花就喜欢……嘿嘿。”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淫邪的笑意。
庞龙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不到半个时辰,两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稚嫩清秀、眼神却充满恐惧和茫然的少女,就被秘密送进了赵元霸那间充斥着浓郁檀香味也掩盖不住奢靡气息的寝室。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少女们微弱的挣扎和最终绝望的呜咽。
这一夜,城主府后花园那片新翻垦过、散发着泥土腥气的花圃下,又多了两具年轻却冰冷的躯体,成为了娇艳“醉芙蓉”的养料。
次日清晨,墨城衙门那面蒙尘的鸣冤鼓,被一对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中年夫妇用尽全身力气敲响!鼓声沉闷而凄厉,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闺女昨晚出去浣衣就没回来!求老爷做主啊!”老妇人哭声嘶哑,几乎瘫软在地。
几乎同时,另一对看起来是老实质朴的农户夫妻,也连滚爬爬地冲到衙门口,捶打着地面哭嚎:“我的儿啊!我的翠儿!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定是被人掳了去啊!”
值班的衙役张头儿,是个满脸横肉、酒糟鼻的老油条,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不耐烦地骂道:“嚎什么嚎!大清早的,触什么霉头!女儿家贪玩跑丢了,也来惊动衙门?滚滚滚!”
“不是啊!官爷!我闺女从小就懂事,绝不会夜不归宿!定是出了事啊!”失去女儿的老汉抱住张头儿的腿,老泪纵横。
“妈的,给脸不要脸!”张头儿一脚踹开老汉,朝里面喊道,“兄弟们!把这几个刁民轰出去!惊扰了大人办差,吃罪得起吗?!”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冲出来,手持水火棍,没头没脑地朝着两对夫妻身上招呼!
“哎哟!”
“天杀的!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我的腿啊!”
痛苦的哀嚎和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两对夫妻被打得头破血流,瘫倒在衙门口冰冷的石阶上,引来不少早市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后堂,城主赵天雄刚刚用过早膳,正端着上好的“云雾灵茶”漱口。师爷司马智悄步走近,低声禀报了衙门口的骚动。
赵天雄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开茶沫,淡淡道:“元霸昨晚是不是又‘收拾’了两个?”
司马智躬身:“是,少爷已处理干净。”
“嗯。”赵天雄放下茶杯,用丝绸手绢擦了擦嘴角,“告诉张头儿,下手有点分寸,别真打死了,轰走就行。另外,这个月给庞龙那边多拨二百两银子,算是辛苦费。”
“是,大人。”司徒明心领神会,退了下去。对赵天雄而言,儿子的“胡闹”不过是小事,只要不惹到不该惹的人,几个平民女子的性命,连同他们父母的悲恸,都轻如尘埃,甚至不如他杯中那一口灵茶来得重要。
“柳轻舞。”龙英雄声音低沉。
“师尊。”柳轻舞现身。
“找两个生面孔,机灵点的,扮作路过的好心人,把那两对夫妻悄悄送到济世堂孙邈那里。所有花费,我们出。”龙英雄吩咐道,眼神冰冷,“告诉他们,想活命,想将来或许还有机会知道女儿下落,就管住自己的嘴,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是。”柳轻舞领命而去。
济世堂内,药香弥漫。孙邈老先生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两对夫妻,又看看送他们来的、放下银钱就悄然离开的陌生汉子,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孙女孙芷摇摇头:“造孽啊……芷儿,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孙芷咬着嘴唇,熟练地帮伤者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看着他们因悲痛和伤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眼圈微微发红。
几天后,伤势稍缓的两对夫妻,跪在龙英雄面前,磕头如捣蒜:“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命之恩!您是大好人啊!”他们浑浊的眼泪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里面既有身体的痛,更有失去骨肉的、永难愈合的伤。
龙英雄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墨城灰暗的天空,沉默不语。他不需要感谢,他只需要这些人记住这份仇恨,以及在绝境中,是谁给了他们一丝微弱的光。这光,现在或许只能照亮伤口,但未来,或许能点燃燎原之火。
消息如同长了脚,在墨城的街巷间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老李头家的闺女,也没了……”
“衙门根本不管!还打人!”
“唉,这墨城啊,真是名不虚传,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啊……”
“小声点!不要命啦!”
路人的窃窃私语,压抑着愤怒与恐惧,如同地底暗流,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涌动。墨一样的黑暗笼罩着这座城市,但黑暗中,已经有人开始悄悄传递着一点微弱的、关于“济世堂”和“神秘好心人”的星火。这星火虽小,却预示着,黑暗,并非铁板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