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诱惑,往往披着最悦耳的音律外衣。
龙英雄指尖划过龙戒冰凉的戒面,一丝微不可查的龙元波动悄然敛去。窗外,墨城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鸣玉坊的方向隐约传来缥缈的丝竹声,像诱人沉沦的鬼魅低语。书房内,柳轻舞刚刚汇报完新收少年的安顿情况,空气中还残留着午夜清冷的寒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影舞门暗线刚刚清除掉一个碍眼小帮派后留下的印记。
“师尊,‘血巢’覆灭,救出的孩子已初步安顿。只是……墨城的水,似乎更浑了。”柳轻舞垂首而立,声音清冷,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杀戮与整顿,即便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龙英雄未及开口,书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带着迟疑的叩门声。
“进。”龙英雄目光微凝。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影舞门外围弟子服饰、面相机灵的年轻小子缩着脖子探进来,脸上交织着惶恐和兴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质地温润、边缘刻着鸣玉坊独特缠枝莲纹的玉牌,仿佛捧着滚烫的炭火。
“门……门主!鸣玉坊宋大总管身边的小厮送来这个,说务必亲交您手!”小子声音发颤,高举玉牌。
龙英雄接过玉牌。触手温凉,玉质上乘,正面只有一个孤峭的古篆“江”字。翻到背面,一行新刻的小字墨迹未干,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直白地刺入眼帘:“今夜子时,鸣玉坊‘听雪阁’,静候。江雪弦。”没有客套,没有缘由,这直白背后,是不容拒绝的底气。
柳轻舞眉头微蹙:“师尊,鸣玉坊背景复杂,江雪弦此人深不可测。此时邀约,恐非善意。”
龙英雄摩挲着玉牌上冰冷的“江”字:“是善意还是恶意,去了才知道。况且,她的琴……有点意思。”他想起那日隔着喧嚣,那道如寒泉漱石、却能引动他体内龙元微澜的琴音,那是一种奇特的共鸣与试探。
子时,万籁俱寂。龙英雄一袭玄衣,融入夜色,在引路小厮敬畏的目光中,踏入鸣玉坊后院的幽静之地。与前院的奢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听雪阁”独立于一片幽深竹林,素白灯笼在廊下投下朦胧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清甜中带着冷意的“雪中春信”熏香。
江雪弦背对着门口,素白裙裾曳地,纤长手指正轻轻拂过琴台上那张古朴七弦琴。听到脚步声,她未回头,指尖随意一拨。
“铮——”
一声清越孤高的琴音骤然荡开!如同冰珠坠玉盘,瞬间击碎夜的沉寂!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龙英雄清晰感到体内沉寂的龙元不受控制地微颤!不是躁动,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欢愉与渴望!指根龙戒传来一丝微弱温热!
“龙公子,请坐。”江雪弦转身,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见底、却蕴藏万年寒冰的眼眸,语气平淡无波。
龙英雄坐下,目光掠过她抚琴的手:“江大家深夜相邀,有何指教?”他开门见山。
江雪弦未答,指尖落下,一串空灵寂寥的音符如流水倾泻。琴音缭绕间,龙英雄感到灵魂仿佛浸泡在清凉灵液中,往日杀戮积累的疲惫杂念被悄然涤荡,灵台清明。蛰伏的龙吟功法自行缓缓运转,比平日更顺畅、凝练!虽提升微乎其微,但这源自灵魂本源的滋养,任何丹药都无法带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江雪弦静默片刻,方开口:“龙公子感觉如何?”
“琴音妙绝,可涤荡神魂。”龙英雄言简意赅,心中警惕更重。这女人在展示价值,也在试探底细。
江雪弦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我想与龙公子做一笔交易。”语气转冷,周遭温度骤降。
“什么交易?”
“我要一个人的命。”声音刻骨森寒,“墨城城主,赵天雄!”
纵然龙英雄心性坚韧,听到这名字,心头亦是一凛!赵天雄,朝廷正三品大员,麾下高手如云,府邸如龙潭虎穴!正面抗衡,是以卵击石!
“江大家未免太看得起龙某。”龙英雄声音沉稳,“城主府高手如云,我区区江湖势力首领,有何能耐撼动参天大树?”
江雪弦眼底光芒黯淡几分,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是雪弦唐突了。”她垂眼,长睫投下阴影,声音带上一丝落寞与死寂,“只是听闻龙公子手段凌厉,连端‘血巢’,以为……或许有非凡之能。看来,是妄想了。”激将与孤注一掷的绝望交织,仇恨已成心魔。
“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龙英雄起身,语气平淡,“借刀杀人,或许比亲自握刀更稳妥。江大家琴技通玄,何必执着于一时?”
江雪弦沉默片刻,复杂地看了龙英雄一眼:“龙公子说的是。是雪弦……心急了。”她起身微福,“今夜打扰了。”
龙英雄拱手告辞,转身离去。当他踏出“听雪阁”,将清冷琴音与化不开的仇恨关在门内,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他望向城主府方向的辉煌灯火,眼中寒芒闪动。……赵天雄……目前确实无力对抗。但,这琴声对龙吟功法的益处,却实实在在。
听雪阁内,随着房门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江雪弦独立于满室清冷孤光中,许久未动。那双冰眸中的失望、落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她缓缓走到琴台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气,轻轻一点。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里面没有珠宝秘籍,只有一本页面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厚厚册子。
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一片干涸涸的、暗褐色的痕迹,形状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陈旧墨味、淡淡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血腥气息。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翻开了册子。
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可怜的月光,可以看到册子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字迹娟秀工整,有些龙飞凤舞,有些则潦草不堪,显然是在不同时期、由不同心境下书写。每个名字后面,间或会有简短的标注:“青云宗执事”、“金刀门少主”、“陇西李氏嫡系”、“城主府詹事”……甚至还有一些官衔和模糊的代号。
无一例外,这些名字上都用朱红色的笔,划上了一道或数道触目惊心的斜杠!有些朱砂颜色鲜艳刺眼,显然是新近划上;有些则已氧化发黑,如同凝结的陈旧血痂。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被红杠覆盖的名字,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灼伤皮肤。当指尖停留在一个墨迹尚新、却被狠狠划了三道红杠的名字“龙英雄”之上时,她的动作停滞了。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单薄的纸页。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男人或贪婪或虚伪的嘴脸,那些承诺背后的觊觎觎,那些得到些许“甜头”后的敷衍与背叛……
“第一百零七个……”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从她薄纱下逸出,如同寒冬夜里最后一片枯叶落地的轻响,充满了无尽的荒凉与绝望。
她拿起笔,蘸满了鲜红如血的朱砂,在那新添的“龙英雄”三个字上,再次重重地、缓慢地划下了第四道红杠。这笔划得极深,几乎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其代表的一次次希望破灭,彻底钉死在耻辱与绝望的深渊里。
册子上的“慕容宸”三字还没有划红杠,合上册子,将其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仅存的、冰冷而残酷的依靠。她抬头望向窗外墨城中心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辉煌灯火,冰眸之中,两簇幽暗的、如同九幽寒冰般冰冷的火焰,无声地燃烧起来。下一个名字……会是谁?这本浸满失望与血泪的名册,还会有尽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