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起眼的乞丐口袋里,有时藏着比黄金更值消息。
墨城的夜,总是比别处沉得慢些。沿街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是无数只窥探人间的眼。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脂粉、酒气和汗臭混合的暖腻,与逐渐升起的夜露的微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城池夜晚的复杂气息。
龙英雄带着柳轻舞和张小昭,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影舞门临时据点的青石板路上。经过一条昏暗的巷口时,一阵尖锐的斥骂声和压抑的呜咽声刺破了夜的相对宁静。
“没用的东西!一天就要到这几个铜板?还不够老子喝碗劣酒!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一个嗓音沙哑、带着浓重酒气的男声恶狠狠地吼着。
紧接着是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孩童吃痛的尖叫。
龙英雄脚步一顿,目光扫向巷内。借着远处灯笼漏进的微光,只见一个穿着油腻破烂短褂、醉醺醺的中年汉子,正挥舞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没头没脑地抽打蜷缩在墙角的三个瘦小身影。那是三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最大的不过十岁模样,小的那个看着只有五六岁,正抱着头瑟瑟发抖,裸露的胳膊上满是新旧交错的青紫鞭痕。
那醉汉边打边骂,唾沫星子横飞:“明天再要不到钱,就把你们这小崽子卖到矿上去!省的浪费老子粮食!”
最大的那个孩子,名叫石头的,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和不甘,他嘶哑地喊道:“刘老癞!今天码头查得严,我们差点被巡街的抓住!不是我们不去要!”
“还敢顶嘴!”被称作刘老癞的醉汉更加暴怒,抬起脚就朝石头踹去!
就在那沾满泥污的破鞋底即将踹到石头胸口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过!
“砰!”
刘老癞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呛出一口带着酒臭的酸水。他手中的藤条早已易主,落在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巷中的柳轻舞手里。
柳轻舞面罩寒霜,眼神冷得像是要结冰。她甚至没看那刘老癞一眼,只是轻轻一搓,那根结实的藤条就“咔嚓”一声断成了几截,被她随手丢在地上。
刘老癞痛得龇牙咧嘴,酒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气息冰冷的女子,又看到她身后那个负手而立、眼神平静却让他心底发寒的青衫年轻人,以及旁边那个一脸愤慨的少女。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刘老癞色厉内荏地叫道,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
龙英雄没理会他,目光落在三个惊魂未定的小乞丐身上,最后看向那个叫石头的孩子:“他常这样打你们?”
石头看着龙英雄,又看看地上断掉的藤条和吓傻的刘老癞,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他是我们这片的‘花子头’,逼我们讨钱,讨不到就往死里打!巷子深处破庙里,还关着十几个像我们一样的……”
龙英雄眼神微沉。他看向柳轻舞,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废了。”
柳轻舞会意,身形再动。刘老癞只觉眼前一花,双腿膝盖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咔嚓!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石头,带路。”龙英雄对那孩子道。
石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之光,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引着龙英雄三人深入阴暗的巷子深处。在一座早已荒废、散发着霉烂和尿臊味的破土地庙里,他们见到了另外十几个面黄肌瘦、被铁链锁着脚踝的小乞丐。看到石头带着陌生人进来,尤其是看到柳轻舞手中滴着血的短剑(她顺手解决了庙里另一个看守),孩子们吓得挤作一团。
龙英雄示意柳轻舞斩断锁链。看着这些最大不过十二三岁、眼神麻木恐惧的孩子,他沉默片刻,对柳轻舞道:“都带回去,安顿下来。”
回到影舞门那处看似普通的院落,龙英雄让柳轻舞负责安顿这些惊吓过度的孩子,给他们食物、清洗和简单的伤药。张小昭也忙前忙后,找来些干净的旧衣服。
龙英雄自己则回到书房,取出今日从“清心居”买回的上好茶叶。他将那罐香气清幽的“兰雪香”和另一罐有宁神效果的“梦蝶”茶交给跟进来的张小昭。
“小昭,日后得空,便用此茶沏与我。”龙英雄语气平和。
张小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触手冰凉的白玉瓷罐,罐身上描绘着幽兰与飞蝶的精致图案。她嗅到一丝清冷如雪后初绽的兰花香,混杂着“梦蝶”茶那种能让人心神不自觉放松的、略带甜意的暖香。她用力点头,脸上泛起一丝被信任的红晕:“龙大哥放心,我定会仔细学着沏好!”
柳轻舞安顿好孩子回来复命,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在龙英雄和张小昭之间扫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地汇报:“都安顿好了,找了两个伤势轻、懂事点的妇人暂时照看。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倒是块材料,眼神里有股韧劲。”
龙英雄“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这些孩子,无依无靠,混迹市井,耳濡目染,倒是天生的眼线材料……或许,不必急着送走。”
柳轻舞眼眸一亮:“师尊的意思是?”
“先养着,看看心性。那个石头,可以让门下机灵的弟子暗中观察,适当教些粗浅功夫和盯梢的法子。”龙英雄道,“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他铺开一张墨城简图,目光锐利起来:“金不换和‘血刃楼’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对墨城水下的势力,所知还是太少。轻舞,明日,你去‘听风阁’和‘暗影堂’走一趟。”
柳轻舞神色一凛:“买情报?”
“嗯。”龙英雄点头,“重点是墨城排得上号的杀手组织,尤其是‘血刃楼’的详细情况,骨干成员、顶尖杀手的数量和大概修为,他们的行事风格、价码。还有,金不换除了赌坊,还有哪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和哪些官员往来密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价钱不是问题,但要确保消息的来源尽量可靠。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柳轻舞郑重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将要动用一大笔从金龙赌坊得来的银子,而这类买卖,往往伴随着风险。
龙英雄挥挥手,柳轻舞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下龙英雄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墨城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救下几个乞丐,或许只是随手为之,但将这些底层力量收归己用,可能在未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购买情报,则是将匕首磨得更利,准备迎接必然到来的风暴。
他端起张小昭刚刚奉上、尚有余温的“梦蝶”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奇异的安宁力量滑入喉间,但他眼中闪烁的,却是比夜色更沉的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