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琴弦拨动内力共鸣时，比杀机更先抵达的，是女人掐在腰间的指甲。

鸣玉坊三楼临窗的雅间里，沉水香的清冽与旧琴木的微涩气息交织。龙英雄凭栏而坐，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小几上叩击，节奏竟与楼下飘来的琴音隐隐相合。柳轻舞静坐一侧，暖玉色素衫衬得她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耳垂上那对“月华泪”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极淡的、月晕似的光华。张小昭则乖巧地捧着茶杯，目光好奇地掠过楼下黑压压的人头。

楼下莲池石阶上，被竹帘半掩的素衣琴师指尖流淌出的，正是名满江南的“玉弦先生”的《凤求凰》。琴音如泣如诉，缠绵悱恽，满堂宾客如痴如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临窗水榭边，以才子自诩的宋玉书摇着折扇，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三楼那抹暖玉色的朦胧侧影。他身旁的陈文博摇头晃脑品评琴音，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黏在柳轻舞微微侧身时，从素衫立领中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弧线上。唯有穿着朴素的柳青源，虽对宋、陈二人的轻浮略感不满，目光却也忍不住被那凭栏处的身影牵引。

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粘稠的蛛丝，无声地缠绕向柳轻舞。她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清冷，在这浮华场中，反而成了最引人探究的光源。角落添茶的伙计忘了续水，邻座摇扇的富家夫人忘了动作，窃窃私语的女眷眼中混合着审视、羡慕与不易察觉的妒意。

与这满堂锦绣熏香格格不入的，是龙英雄。他玄色劲装下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身上那股无论如何收敛，依旧若有若无、仿佛从尸山血海和矿洞深处带出的、混合着铁锈、硝石与淡淡血腥的凛冽气息，如同投入温香软玉中的一块寒铁，让附近几个熏着兰麝的贵公子不自觉地蹙眉，将座椅悄无声息地挪远了几分。

琴音袅袅散去，满堂喝彩。接着上场的，是一位身着素白长裙、面覆轻纱的琴女。她静坐琴台，指尖轻拨，一曲《幽谷咽》缓缓流淌。这琴音空灵澄澈，却底子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如寒潭映月，冷寂入骨。台下听客沉醉其中，却无人知晓那面纱后，藏着怎样的往事。

龙英雄双目微闭，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悄然变化。他敏锐地察觉到，体内那股由《九龙诀》修炼出的、灼热而霸道的真气，竟随着这哀婉琴音微微震颤，运转似乎比平日更顺畅了一丝！仿佛这冷冽的琴声，是一道清泉，无意间涤荡着他经脉中某些滞涩之处。

“这琴声……有古怪。”龙英雄心中凛然，“竟能引动我的内力？”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看向台下那白纱覆面的琴女——江雪弦。她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深潭，却漾着难以言喻的寂寥。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从楼下传来。

“啧，这琴女虽遮着脸，可这身段、这气质，必是个绝色！”一个面色虚浮、眼带青黑的纨绔子弟（赵蟠），带着几个歪戴帽子的家丁，摇摇晃晃地挤到琴台前，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江雪弦身上扫视，“来人，去问问她，愿不愿陪本公子喝一杯？”

赵蟠的狗腿子得令，嬉皮笑脸地上前，伸手就要去掀江雪弦的面纱：“小娘子，我家公子有请，别不给面子！”

江雪弦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眼中寒意一闪而逝，却依旧沉默。

就在那脏手即将触碰到面纱的刹那——

“住手。”

一道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响起，并非来自龙英雄，而是来自斜对面一间雅阁。慕容宸缓缓起身，锦袍玉带，气度雍容华贵，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赵蟠。

赵蟠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谁，脸上张狂瞬间僵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慕……慕容公子？您、您也在此？误会，纯属误会！”

“赵蟠，”慕容宸语气淡漠，“带着你的人，滚。”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赵蟠冷汗涔涔，点头哈腰，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江雪弦一眼。

慕容宸这才对江雪弦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似无意间扫过三楼龙英雄所在的雅间，在柳轻舞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目光，安然落座。

江雪弦起身，向慕容宸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清冷：“多谢公子解围。”

“举手之劳。”慕容宸淡然回应。

江雪弦不再多言，坐下继续抚琴，一曲《清心引》如溪流潺潺，似在表达谢意。琴音中哀愁稍减，添了几分宁和。

龙英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不变，心中却对慕容宸的身份和意图多了几分考量。此人两次出手，目标似乎都隐隐指向柳轻舞？

他正思索间，忽觉腰间软肉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是柳轻舞！她面上依旧清冷无波，目不斜视地看着楼下琴台，藏在广袖下的手，却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了龙英雄腰侧的一小块肉，用力一拧！

龙英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侧头看去。柳轻舞仿佛无事发生，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耳根处一丝极淡的红晕，泄露了她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羞恼与醋意。一旁的张小昭赶紧低头假装喝茶，肩膀却微微耸动，显然在拼命忍笑。

琴曲终了，掌声再起。龙英雄并未立即离去，招来鸣玉坊管事宋金刚。

“宋总管，可否安排我与这位江雪弦姑娘一见？”

宋金刚面露难色：“龙公子，江雪弦姑娘向来不见外客，还请见谅。”

龙英雄不置可否，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按在桌上：“只是请教琴艺。”

宋金刚眼中贪色一闪，仍摇头：“坊主严令，白姑娘身份特殊，实在不便……”

龙英雄不再强求，起身道：“无妨。若日后管事能安排，可来影武楼寻我。必有重谢。”说罢，带着二女离去。

回程路上，柳轻舞语气淡淡：“那位江雪弦姑娘的琴艺，当真如此引人入胜？”

龙英雄回味着琴音与内力那丝奇异的共鸣，答道：“她的琴声，能引动内力运转。”

柳轻舞眸光微闪，将信将疑，终是没再追问。

张小昭小声嘀咕：“龙大哥，你该不是真想学琴吧？”

龙英雄望向前方夜色，嘴角微扬：“若真能学得其中奥妙，倒也不错。”

柳轻舞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龙英雄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心中却在盘算：江雪弦的琴音，慕容宸的介入，还有那隐藏在幕后的金不换与血刃楼……这墨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而这奇特的琴音，或许能成为他提升实力、破局的关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