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全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出这金龙赌坊了。
他瘫坐在红漆地板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柱,冷汗早已将粗布短褂浸透一片深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廉价脂粉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一股更刺鼻的味道——恐惧。张大全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催命的更鼓。
“三日之期已到,连本带利,八百两银子。”赌坊护院头目陈彪用靴尖抬起张大全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恰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迫,“若是还不上,便拿你女儿抵债。”
张大全眼前一黑。他想起女儿小昭今早还为他熬了粥,那双与她娘亲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得让他不敢直视。他在这赌坊不过混了三月,怎就从最初的小赢变成了如今倾家荡产的结局?
“彪、彪爷,求您再宽限几日……”张大全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小女才二八年华,她还要学女红……”
陈彪嗤笑一声,脸上的刀疤随之扭动,似一条蜈蚣。他身后站着四名护院,清一色玄色劲装,肌肉将衣服撑得紧绷。赌坊里其他赌客识趣地移开视线,在这金龙赌坊,陈彪便是王法。
“正因你女儿姿色不俗,东家才开这个价。”陈彪蹲下身,拍着张大全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侮辱性极强,“八分姿色的姑娘,在咱们怡红院可是抢手货。你放心,我们会好生‘调教’她。”
张大全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定要让昭儿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呢?他这个做爹的,非但没能给女儿安稳生活,反要将她推入火坑。
“我、我可以卖田卖地,卖身为奴……”张大全语无伦次。
陈彪已没了耐心,一挥手:“带走!”
两名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大全。恰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赌坊二楼的栏杆旁传来:
“他的债,我清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倚在栏杆上,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金筹码,那是在金龙赌坊至少兑千两白银才能得的贵宾信物。
陈彪眯起眼:“这位公子,赌坊有赌坊的规矩。”
“规矩我懂。”年轻人缓步走下楼梯,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拂,“连本带利八百两,可是?”
他走到赌桌前,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我付双倍,一千六百两。把借据拿来。”
张大全愣住了,他从不识得此人。陈彪的脸色也变得凝重:“公子,这不只是银钱的事,这关乎我们赌坊的颜面——”
“三倍,二千四百两。”年轻人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数,够买回你们赌坊的颜面了吧?”
赌坊内一片寂静,只余骰子摇动和筹码碰撞的细微声响。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在这墨城最负盛名的赌坊里,如此阔绰的客人也实属罕见。
陈彪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公子真是豪爽。不过,此事需请示东家。”
“不必。”年轻人将银票轻放赌桌,“现下就结账,现下就把借据拿来。否则,我不介意与你们东家谈谈,他是如何纵容手下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陈彪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死死盯着年轻人看了半晌,终于咬牙对手下示意:“去,取借据来。”
交易完成得极快。张大全如做了一场噩梦,直到那年轻人将已撕碎的借据副本扔进火盆,看着它燃成灰烬,他才敢信这是真。
“谢、谢谢恩公!”张大全扑通跪地,不住叩首,“我张大全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
年轻人轻轻扶起他:“你有个女儿,可是?”
张大全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恩公,小女她……”
“不必忧心,我对你女儿无有非分之想。”年轻人微微一笑,“我只需个由头,名正言顺端掉这祸害墨城的毒瘤。”
恰在此时,赌坊大门被推开,一少女冲了进来。她约莫二八年华,面容清秀,一双杏眼里满是惶恐,却仍保持着难得的镇定。
“爹!”她直奔张大全而来,全然无视周遭环境。这便是张小昭,八分姿色的姑娘,此刻却因焦急而面色苍白。
当她确认父亲无恙后,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年轻人,以及周遭凝重的气氛。陈彪等人已悻悻离去,但目光仍不时瞟向这边。
“小昭,这位是龙公子,是咱家恩人!”张大全忙介绍。
张小昭警惕地看着年轻人,却未失礼,轻轻一福:“谢龙公子救父之恩。”
龙英雄打量着眼前少女,她不似寻常人家出身,举止间有种天生的优雅,虽衣衫朴素,却掩不住那份气质。
“金龙赌坊不会善罢甘休的。”龙英雄直截了当,“今日我让他们失了颜面,他们迟早会找回来。”
张小昭眼神黯淡:“小女明白。家父欠的债,本质上并未还清,只是债主换了人。”
“聪慧。”龙英雄赞赏地点头,“故而,我有个提议。你父亲需离开墨城避风头,而你,若愿意,可来做我的侍女。如此既全了我救你的名义,也能保你平安。”
张小昭直视龙英雄的眼睛:“龙公子为何要帮我们?”
“因我看不惯金龙赌坊这等地方。”龙英雄声音转冷,“墨城被这等毒瘤侵蚀太久了。”
张小昭沉默片刻,而后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她轻提裙摆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小昭愿追随龙公子,为奴为婢,报答救命之恩。”
“小昭!”张大全惊呼,却被女儿的眼神制止。
龙英雄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伸手虚扶:“起身吧,我不惯受人跪拜。”
他转向张大全:“张先生,我给你备了今夜离开墨城的车马和一笔安家银。记住,半年内莫要回来,也莫要联系小昭。这是为你们好。”
张大全老泪纵横,紧紧抱了抱女儿,而后向龙英雄深深一揖,踉跄着离开了赌坊。
当赌坊大门关上后,龙英雄才轻声对张小昭说:“你其实不必如此。我本可还你自由身。”
张小昭抬起头,眼中已无先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龙公子,您不只想救家父,您是想铲除金龙赌坊,可是?”
龙英雄挑眉:“何以见得?”
“您看陈彪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张小昭轻声道,“而小女,或可助您一臂之力。家父在赌坊混迹这三月中,小女暗中收集了不少金龙赌坊的罪证。”
龙英雄终露出真正的讶异表情。他示意张小昭随他离开赌坊,两人走入墨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说说看,你都知晓什么?”
张小昭深吸一口气:“金龙赌坊表面是正经生意,实则背后是黑虎帮在操控。他们不仅放印子钱,还涉嫌走私、贩五石散,甚至与城中多名官员有勾结。赌坊地下有三层,最底层是他们的核心区域,据说关押着不少还不起债的人,强迫他们行非法勾当。”
龙英雄停步,认真打量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你为何要收集这些?”
一丝痛楚掠过张小昭的眼眸:“小女最好的手帕交,一年前因其父欠了赌坊的债,被强行带走抵债。三月后,人们在城外河里发现了她的尸身。自那时起,小女便发誓定要为她与所有被赌坊害死的人讨回公道。”
夜幕已完全降临,墨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宛如星河。龙英雄望着眼前这内心坚韧的少女,忽然笑了:
“既如此,你便暂做我的侍女吧。如此也好掩人耳目。”
“龙公子打算如何做?”张小昭问。
龙英雄的目光投向远处金龙赌坊那金碧辉煌的招牌,眼神渐冷:
“先摸清底细,而后连根拔起。这等毒瘤,不该存于墨城。”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小昭:“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随我去个地方。”
“何处?”
“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龙英雄嘴角微扬,“若要做我的侍女,总得有个像样的样子。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你也需换掉这身衣裳,免得被赌坊的人认出跟踪。自今夜起,你便是我龙英雄的人了,我必保你周全。”
张小昭望着眼前这神秘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知这场交易会将她的命运引向何方,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比起被陈彪带走,她宁愿选择追随这名叫龙英雄的男子,去掀翻那座吞噬了无数人性命的赌坊。
夜色渐深,墨城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场针对金龙赌坊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远在赌坊顶楼的厢房内,陈彪正恭敬地站在一个背对着他的紫檀木椅前:
“东家,那姓龙的小子,已将张小昭带走了。”
木椅缓缓转过来,椅中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手中的烟杆一闪一灭。
“派人盯着他们。我倒要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陈彪躬身应是,退出厢房。椅中人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露出一丝冷酷的笑。
墨城的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