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以为已抹去所有痕迹时,却不知自己的影子早已被人标好了价码。
龙英雄如同蛰伏的猎豹,在龙戒冰冷的寂静中,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直到那些护卫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山林,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动静,他才意念一动,身形重新出现在溪边斑驳的光影下。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血腥消散后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却仿佛还残留着矿坑的硫磺味和昨日厮杀的铁锈气。几个月近乎野人般的穴居生活,让他对这喧嚣的人世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疏离。头发板结粘连,胡须杂乱,身上那套粗布衣裳早已破烂不堪,散发着浓重的汗酸、血污和烟火混合的馊臭味。他看上去,比真正的乞丐还不如。
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展开身法,如同鬼魅般穿梭于林间,朝着龙江城的方向疾行。
龙江城,龙江城附近一座相对偏僻、鱼龙混杂的小城。高大的城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城门口守卫慵懒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龙英雄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轻易地进了城。喧嚣的市井声、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以及各种食物和污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感到些许不适。他在城西找了一家最不起眼、价格低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酒气的“悦来”客栈,用一块碎银子要了间最偏僻的客房。
关上门,房间的简陋和脏污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此刻需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他脱下那身几乎无法蔽体的“野人”装束,从龙戒中取出一套之前剥下的、相对整洁的林府护卫外衣换上(虽然不太合身,但总比破烂好),又将一头乱发勉强束起,胡须粗略修剪,整个人看上去虽仍风尘仆仆,但总算有了点人样,不再那么扎眼。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龙英雄便开始了大采购。他如同一个准备过冬的松鼠,穿梭于龙江城的各大货栈和集市。上万斤耐储存的肉干、粗面饼、腌菜被分装进巨大的麻袋;一口需要四人合抱的巨大青石水缸和一個足够容纳整个人的柏木浴桶;几床厚实的新棉被;几套用料扎实、适合行动的青色劲装和几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这些生活物资花了他从匪首那里得来的一小部分银钱。在无人角落,他意念扫过,将这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尽数纳入龙戒那片广阔空间。看着戒指内渐渐充盈起来的景象,他心中稍安。这些,将是他未来漫长复仇路上最基本的保障。
然而,龙英雄并不知道,从他踏入龙江城,尤其是大肆采购如此多异常物资开始,一双隐藏在暗处的、贪婪而机警的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他。那人注意到他虽穿着普通,但出手阔绰,更关键的是,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质地不错的劲装,袖口一个不显眼的破损处,隐约露出林府护卫服饰特有的云纹镶边!
消息很快被秘密报到了龙江城主高守财那里。
“大人,龙江城眼线来报,发现一形迹可疑、出手阔绰的男子,身着……疑似林府护卫的衣物。”师爷贾明捻着山羊胡,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高守财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上挪了挪:“林府护卫的衣服?难道是……昨日案子的漏网之鱼?匪徒?还是……”
贾明微微躬身:“大人明鉴。有三种可能:其一,是残余匪徒剥了死者衣物,伪装入城;其二,是偶然路过案发现场的路人,贪小便宜剥了衣服;这其三嘛……”他拖长了语调,“或许就是那位……救了苏小姐的神秘恩人。”
高守财眉头紧锁。前两种都可能惹上林府甚至苏侍郎的麻烦,唯有第三种,若是能找到这位恩人,对林府、对苏家都是个人情。他沉吟片刻,下令道:“派雷刚带人去查!暗中查访,不要声张!找到人,先带来见我!”
“是!”衙役领命而去。
不久,捕头雷刚带着几十名衙役,拿着模糊的画像(根据眼线粗略描述),在龙江城内展开了秘密搜寻。他们像梳子一样梳理着客栈、酒肆、货栈,盘问着可能见过龙英雄的人。龙英雄采购时虽尽量低调,但购买大量物资的行为还是留下了一些线索。
然而,龙英雄的警觉性远超常人。就在雷刚等人根据线索摸到“悦来”客栈附近时,龙英雄恰好离开客栈,准备出城。他敏锐地察觉到街角出现的官差身影和那丝不寻常的搜寻氛围,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混入人流,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凡人的速度,几个拐弯便从另一处偏僻城墙段翻越而出,迅速消失在城外的荒野中。
雷刚等人在客栈扑了个空,在龙江城内折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看着天色渐晚,雷刚心思活络起来。他挥手让手下衙役们先回衙门休息,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独自一人朝着林府走去。
林府花厅,苏清霜听闻雷刚求见,立刻在母亲林玉茹的陪同下出来。
雷刚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神秘:“启禀夫人、小姐,卑职奉命查访,今日在龙江城境内,确有眼线回报,曾瞥见一形貌落魄、疑似乞丐之人,身穿……贵府护卫制式的衣物出现。”
苏清霜闻言,蒙着面纱的脸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他……他去了何处?可还安好?”
雷刚面露难色:“这个……那人十分警觉,我等搜寻半日,可惜……被他走脱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肯定,“可以确定的是,此人行动自如,绝非重伤垂死之相。小姐可以放心,您的恩人,定然安然无恙。”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真在确实有人看见穿林家护卫衣服的人,假在并未确认那就是恩人,且隐瞒了搜寻无果的真正原因。但效果却极好。
苏清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恩人没死,而且就在附近!她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握的手帕也松开了。她看向母亲,眼中带着恳求。林玉茹会意,示意丫鬟取来一锭足色的百两雪花银,赏给雷刚:“有劳雷捕头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雷刚心中暗喜,表面却推辞一番才“勉强”收下,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雷刚走后,苏清霜立刻央求舅舅林文渊帮忙。林文渊对这位外甥女甚是疼爱,当即派出八名得力家丁,分别赶往龙江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附近暗中守候,叮嘱他们留意是否有身穿林家护卫服饰、形貌落魄的男子出现。同时,也在龙江城及附近乡镇张贴了寻人告示,悬赏寻找“路见不平、解救林府女眷的义士”,措辞含蓄,未点明苏清霜身份,但赏格颇高。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四个城门毫无消息,悬赏告示也如石沉大海。龙英雄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清霜每日在期盼和失望中度过,原本稍安的心又渐渐被一层淡淡的怅惘笼罩。恩人既然活着,为何不现身?是伤势未愈?还是不愿与官宦之家牵扯?
归期已至,苏清霜和母亲林玉茹不能在龙江城久留。最终,在几十名精锐护卫的护送下,车队驶离了林府,踏上了返回京都的漫漫长路。马车里,苏清霜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龙江城城墙,心中那份无法亲自道谢的遗憾,与对那道神秘背影的好奇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而她寻找的那个人,早已远在百里之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布满荆棘与烈火的征途。

